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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上的戏词 一天晚上, ...

  •   一天晚上,赵珍儿在城隍庙外唱完戏,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赵珍儿把自己的伞让给班子里的人,自己等雨停。
      班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她正准备冒雨冲回去,赫然看到一个人撑着伞匆匆走了过来。
      是孟源。
      “我画好画突然发现下雨了,担心你没带伞,过来看看。”他的长衫衣角湿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包。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密不透风。“还有这个,新画的,想送给你。”
      赵珍儿接过布包,没有打开。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雨夜的石板街只有他们两个。
      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啪地响,渐渐地和她的心跳融成了一个节奏。

      “赵珍儿。”他叫她的名字,“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了很久,那次看到你在河边拨水弄月的时候就开始想。”他的声音有些哑,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你身边有好多人,在台上唱戏有很多人捧场,在台下练曲也有人相伴,可我感觉到了你的孤单。后来我知道了你的处境,十几口人的吃喝都要你一个人扛。我想想都觉得心疼。”
      赵珍儿没有动。雨突然变大了,打在伞面上,打在地上,打在屋顶上,哗哗的,像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淌。
      他往前走了一步:“赵珍儿,跟我走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她心上。
      “我知道我没有万贯家财,给不了你锦衣玉食,”他突然语速变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说不完了, “可我攒了一笔钱,够咱们路上用的。我们一起走,去看黄山的云、洞庭的湖、大漠的雪。你爱唱戏,就在山水间唱,我画画,你唱戏,天地就是咱们的戏台。何必守着这十几口人的担子,把自己压得连笑都不会笑了?你该为自己活一回。”

      赵珍儿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在往心头上涌。
      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他的。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恳切,他的眼睛里那团火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她像要被融化了。
      黄山、洞庭、大漠,那些她连做梦都没去过的地方,被他放进了一个可以触碰的将来里,和她的名字摆在了一起。
      她第一次听到了第二条路,也有人站在第二条路向她招手。
      她想跟他走。
      不是去看什么山水,是和他一起。
      和他一起走过那些他念叨了无数遍的地方,看他画画,听他讲那些山啊水啊云啊雾啊,看他在阳光下用燃烧的眼睛看着她。

      可她不能。
      班子里的老人把一辈子的心血都托在了赵家班,年轻的孩子还指着她活命。
      她是班主,她不能只做赵珍儿。
      父亲临死的遗言,她点了头。点头就是承诺。
      她要是走了,这个班子就散了,那些人就没了着落。
      她不敢想周瘸子一把年纪还要去别的班子看人脸色。
      她不敢想小翠没了班子护着,会被卖到什么地方去。
      她不敢想上了年纪倒了嗓子的李婶儿能再做些什么帮工。
      然后她听见了一句:“我不能。”
      是她自己的声音,像一潭死水。

      孟源眼睛里的火晃了几晃:“那你听我说第二个。”
      “你不愿意走,那我跟你走。戏班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们搭台唱戏,我在旁边支个摊儿画画,教孩子们画。不会拖累你们,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我不去黄山了,也不去洞庭了。”他向她伸出了手, “你去哪儿,哪儿就是我的黄山。跟着你们南下北上,虽不能见到那些极致的风光,但我照样游历了不同的世界,哪儿都有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赵珍儿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下来。
      他甚至愿意把步子收回来,跟着一个四处漂泊的戏班。就为了能和她在一起。
      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愿意把她放在一个更重要的位置上,比梦想更重要的位置上。
      她真真切切又一次体会到了如珍如宝的感觉。
      她差一点就点头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闷雷响了一下。
      她一下子就惊醒了。
      他的梦想,他从寺庙里山林里带出来的梦想,那个在集市上被人扔三个铜板都没灭掉的梦想,那个说起黄山云洞庭月时烧得最旺的梦想。他现在说愿意放下,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那团光被日子磨灭了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戏班去哪里?去庙会,去码头,去有钱赚的地方。那些世俗的地方只有一日复一日的琐碎,一年复一年的奔波。
      他的画笔会落满灰,他的眼睛会一天天暗下去,那团火会被日子一点一点磨灭,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火星。
      她见过被日子磨灭了火的人,父亲就是,她也是,她不能让孟源变成第三个。

      “不行。”她说,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孟源的手停在半空中,雨水打在空荡荡的掌心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为什么?我不会拖累你的,我能——”
      “不是因为你会拖累我。”赵珍儿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盖过了雨声。
      她努力得憋住眼眶里的泪,“是因为你会毁了自己。你的黄山呢?你的洞庭呢?你说你要走遍天下,画尽世间最美的风景。跟着我,你就哪里都去不了了。你会烂在一个又一个戏台边上,画一辈子戏班子,数一辈子铜板,赚一辈子柴米油盐。那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孟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的火明明灭灭。
      “你说起你的梦想的时候,眼里有一团火,那是我没有的,你千万别把它灭了。”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这疼让她能站稳,“你走吧,去圆你的梦。你有一个好名字,孟源,梦圆! 别让我把你拴住。”
      “那你呢?你就该被拴住吗?”

      赵珍儿沉默了。
      良久。
      “我答应了父亲。”她轻轻回答。
      赵珍儿错开身,冲进了雨里,她只能当逃兵。
      “赵珍儿!”身后传来孟源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了,怕自己会跑回去扑进他怀里,说管他什么班子不班子,我跟你走。
      可她不能。

      孟源撑着伞,追上了她,对着她笑了一下,和他在街上捡铜板时一模一样,轻轻的,淡淡的,好像什么都能承受。
      他一把把伞塞进了她的手里,又把怀里的布包塞给了她:“我懂了,请收着我的画,往后你还是要小心身体。”
      一转身便匆匆消失在了街角。

      赵珍儿回到住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淋到什么雨,她却觉得全身都在疼,心在疼,头在疼,每一滴血液都在疼。
      她枯坐在地上很久很久,却又触电般起身,就着油灯,打开布包。
      里三层外三层的油纸,包得很仔细,里面的画一点都没有湿。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戏服,水袖轻扬,眉眼含情。
      她认得那件戏服,是她第一次在苏州上台时那件,大红色的,红得像火,金线齐齐整整。
      画上的女子不是在台上唱戏,而是在悠悠闲闲的拿着把团扇扑蝶。
      她笑着,嘴角弯弯,眼睛亮亮,像个寻常的十七岁的女子那般快乐无忧。
      她记不起自己这个样子的时候了,可能还是在父亲没去之前。

      画的一角题了两句诗,是他亲笔写的。字迹清瘦,和他的人一样,骨子里有一种不争不抢的力道: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是《牡丹亭》里的句子,她再熟悉不过了。
      杜丽娘在花园里唱这两句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遇上柳梦梅,还不知道这场梦会有多苦。
      赵珍儿看着这两句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怕隔壁的李婶儿听见。
      眼泪落在画纸上,洇开了墨迹,她又心疼得赶快擦擦干。
      她抱着那幅画,哭了一夜,窗外的雨也下了一夜,打在屋檐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是在替她把哭不出来的声音全哭了出来。

      那一夜之后,孟源再也没有来过。
      赵珍儿每天散了戏还是会往银杏树下看一眼,可那里再也没有那个人影。
      银杏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如毯,踩上去沙沙地响,每一片都像是谁的叹息。

      赵家班很快又要启程了。
      天渐渐冷了,苏州待不下去了,看戏的人越来越少,铜板越来越难赚。周瘸子说往南走,暖和些,愿意出来听戏的人也多,去唱几场说不定能赚一笔。
      赵珍儿同意了,反正去哪里都一样,都是唱戏,都是讨生活。
      离开苏州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赵珍儿坐在马车上,马车颠簸着驶过城外的石桥,驶过那片她和孟源站过的河岸。
      她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那间瓦房的院门紧紧关着,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她把头转回来,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少班主,”赶车的周瘸子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哭什么?”
      赵珍儿摸了摸脸,脸上湿湿的。她赶紧擦了擦,说:“风大,迷了眼睛。”
      从苏州到昆山,从杭州到宁波,从温州到福州,赵家班一路南下,辗转在气温尚可的几个城镇。
      赵珍儿的戏越唱越好,她把自己所有的感悟、遗憾、力气都花在了台上。
      每天晚上散戏后,别人都累得倒头就睡,她却睡不着,一个人在油灯下坐很久,看着那幅画发呆。
      她把那幅画一直带在身边,用一块蓝印花布包着,放在箱子最底下,用那件父亲留下的旧戏服盖住。
      没有人知道她藏着这样一幅画,心里藏着这样一个人。
      有一次半夜,赵珍儿又拿出那幅画来看,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画上女子的脸上。
      那双眼睛被月光照得好像活了过来,正看着她,仿佛在问:你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面前只有一条独木桥,她带着十几个人,回不了头。

      可是在那些更深人静的夜晚,她会把孟源说过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无数遍。
      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问她该不该被拴住,这世上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该不该。
      纵使父亲叫她珍儿,也觉得她生来就该接下这个担子,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只有他问了。
      只有他把她当成完完整整的赵珍儿。
      只有他说,你该为自己活一回。
      可她还是把他推开了。
      她想她还是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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