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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块铜板攒起来的梦想 赵珍儿忽然 ...

  •   赵珍儿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嗡地响,震得她整颗心都在颤。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说过梦想,她身边的人都在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多赚几个铜板,怎么让明天不至于饿肚子。
      更没有听到过别人提起要去看黄山的云、洞庭的湖、大漠的月。
      但他把自己的梦想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像是说这辈子最伟大的壮举。
      更难得的是,他不是只在心里想。他真的在一个一个铜板地攒,攒出了小半袋碎银子,攒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攒出了满院的自在清净。
      他的梦不是空梦,是正在一步一步往那儿走的梦。
      这世上竟有人是这样活着的。
      “不过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攒了三年也不过攒了个零头。不过不急,迟早的事。”他平平淡淡的说,自信极了,像是这个梦想一定会实现。
      “都在光说我的事了,”孟源笑着问她,“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有什么梦想嘛?”

      赵珍儿张了张嘴,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班子红火起来,想要十几口人有饭吃,想要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安息。
      可这些事她真正想要的嘛?
      不!那只是她应该要做的。
      她没想过梦想,没想过死了以后的事,她的世界就是戏台那么大的天,往外多走一步都觉得心慌。
      父亲把戏班交给她,她就扛着。
      十几口人要吃饭,她就撑着。
      她这一辈子都在按别人写好的路走,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去哪里,想做什么,也没有人问过她。
      可眼前这个人,没人给他路,他自己闯了一条。
      她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时间想。或者说,她根本不敢想。

      院子里那几尾红鲤鱼突然跃出水面打了个挺,又落回去,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她如蒙大赦一般,对着他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下回你要是想听戏,来城隍庙,我不收你的钱。”
      “好,我一定去。”他的眼睛被夕阳映成了浅浅的琥珀色,像温润的玉。
      孟源送赵珍儿到了竹篱笆门外,她逃也似的快步离去,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急,直到走过小桥,才慢慢放慢了脚步。
      她独自走在河边,晚霞把河水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浮着一层金粉。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
      自怜?欣赏?羡慕?但这种感觉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悄悄地发芽,顶得她胸口微微发胀。

      从那以后,孟源开始出现在她的戏台前。
      他不常来,有时是在晚上散了戏之后。班子的人都在后台忙活,他就站在戏台外面的一棵梧桐树下,搬了个书案,手里拿着笔。纸上画的是戏班忙活时候的景象,有时又是河水、月亮、芦苇、梅花。
      有时是她上场的时候来,一边听她唱戏,一边勾勒出角色的线条,她,水袖半卷,眉眼低垂的那一瞬间。
      戏班子的人开始注意到了。嘴碎的小翠最先发现的,她有一回拉着赵珍儿的袖子,挤眉弄眼地说:“少班主,外面那个画画的先生又来了,是来找你的吧?”
      “别胡说。”赵珍儿板着脸。
      可小翠那张嘴是堵不住的,没过几天全班的人都知道有个画画先生隔三差五来找班主。周瘸子私下里找过赵珍儿,叼着旱烟杆,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少班主,我多句嘴。那个姓孟的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也是个正经人,你要是……”
      赵珍儿没让他把话说完。“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知道孟源是个正经人,有手艺,有打算,日子过得清清爽爽。可她更知道,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她身后有十几口人要养活,他攒的钱是要走遍天下的盘缠。她的人生是算不完的账本,数不完的铜板,他的人生是画不完的山水,做不完的梦。
      可她还是想见到他。

      这种感觉像上瘾,戒不掉。白天她在台上唱戏,唱的更认真了。她想像父亲那样把台上的好戏唱给自己的心听。唱杜丽娘游园惊梦,唱杨玉环长生殿里等唐明皇。晚上散了戏,她不自觉地往梧桐树下看一眼,他在那里,她心里就踏实了;他不在,她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

      有一回孟源给她画了一幅画像。画上的她穿着戏服,水袖轻扬,眉眼间有一种她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温柔,妩媚,带着一点点忧伤。她看着画上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她,是她想成为却不敢成为的人。
      “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她说。
      “我画的是我眼里看到的你。”孟源说。
      赵珍儿把画卷起来收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发现因为孟源,她有了这些变化,冷冷的成天算账为了几块人和人讨价还价的少班主不见了,好看温柔的赵珍儿又回来了。那个唱曲为了自己而唱,曲中开始有情意的姑娘出现了。

      又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暖融融的,照得人骨头都酥了。
      赵珍儿去绸缎庄给班子的人扯布做新戏服,老戏服实在穿不得了,好几件袖子上都磨出了洞。
      绸缎庄的老板姓钱,跟赵家班有些交情,每次都给便宜些。
      可就算便宜,做二十几件戏服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赵珍儿算了又算,最后决定只做十件,先换最破的那几件。
      从绸缎庄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料子。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举着靶子叫卖,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吆喝,几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差点撞翻了她的布包。
      她就是在这样的热闹里看见了孟源。

      他在街角支着画架,面前摆了一张方桌,桌上铺着宣纸,旁边搁着砚台和几支粗细不同的毛笔。
      方桌前面放了一排小马扎,上面坐着五六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不过七八岁,一个个歪着脑袋,手里拿着笔,跟着孟宗源在纸上画。
      有个孩子把墨弄到了脸上,鼻尖黑乎乎的,旁边的孩子看见了,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孟源也不恼,走过去弯下腰,握着那孩子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嘴里还说着什么,逗得那孩子直点头。
      孩子们后面站着几个大人,看样子是来接孩子的。
      一个大嫂模样的妇人手里提着菜篮子,嘴里念叨着:“孟先生教得好,我家丫头学了两个月,画的花比她娘绣的还好看。”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点点头说:“可不是,价钱也公道,一个月才收几个铜板,比对面那家便宜了一半。”

      赵珍儿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看见孟源直起身来,对孩子们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散了,有的把画好的画举在头顶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娘,你看我画的”。
      孟源弯腰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砚台里的余墨倒进一个小瓷瓶里,又把孩子们弄歪的马扎一个个摆正。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一点也不觉得琐碎。

      孩子们走完之后,他重新铺开纸,把画像的招牌往桌前一挂,开始等人上门。
      赵珍儿正要走过去,一个胖妇人先她一步坐到了孟源对面的凳子上。
      妇人穿金戴银,手腕上戴着玉镯子,下巴微微昂着,一副富贵人家的派头。
      妇人的丈夫站在旁边,是个瘦高个儿,留着两撇八字胡,不停地在孟源身后转来转去,指指点点。
      “这下巴画得太圆了,”八字胡说,“我夫人的下巴没那么圆。”
      “眼睛,眼睛画得太大了,哪有那么大。”
      “鼻梁也不对,鼻梁太高了。”
      孟源没有吭声,低着头画画,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改了眼睛又改下巴,改了下巴又改鼻梁,最后画出来的跟妇人一点都不像了,倒像个年画里的美人儿。
      胖妇人接过画看了一眼,嘴一撇。“这画的是谁?一点不像我。你这人会不会画画?”
      她的丈夫接过画,皱着眉看了看,把画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浪费时间。三个铜板,爱要不要。”

      三个铜板被扔进桌上那只缺了口的饭碗里,叮叮当当转了几圈,滚到碗底不动了。
      胖妇人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挽着丈夫的胳膊走了,走的时候还白了一眼孟源。
      孟源坐在那里,把那三个铜板从碗里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揣进怀里。
      然后他弯腰把地上那团画纸捡起来,展开看了看,又揉了揉,扔到一边。
      他一抬头,看见了赵珍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那个笑容,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弧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班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见面了。”
      赵珍儿看着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可能是想起他在寺庙里抄经的日子,在集市上被人挑剔嫌弃的时候,一个人在河边画月亮的深夜,他那三个铜板,他那双拍灰的手,他眼睛里的火,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眼睛里的火也没有灭。
      她想起他那间整整齐齐的画室,想起画缸里几十轴没人买的画,想起他攒了三年还没攒够的路费,又看看地上那团被揉皱的废纸,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他明明可以把日子过得更宽裕些,可他偏偏选了最难的那条路,而且走得心甘情愿。
      她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那是她刚才在路边买的桂花糕,热乎乎的,油纸上渗了一层水汽。本来是想带回去给班里几个小的分着吃的。
      她把油纸包递给孟源。
      孟源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抬起头来。“给我的?”

      “嗯。”
      “为什么?”
      赵珍儿被他问得有些恼。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看他太不容易了,就是想给他点什么,可这话怎么说出口?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裙摆带起一阵风。她听见身后传来孟宗源的声音:“谢谢你,赵珍儿。”他叫了她的名字。
      赵珍儿没有回头,可她心里那个刚刚生根的芽又往上窜了一截。
      她忽然觉得害怕。她是班主,她肩上扛着十几口人的命,她没有资格动别的心思。
      可那根芽不管这些,它只管长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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