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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对岸的人 有一回在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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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在苏州,唱完戏已经是半夜了。
班子的人累了一天,个个倒头就睡。
赵珍儿睡不着,一个人走到河边。
水乡河道密布,河也静静的,像熟睡了一样,月亮映在河面上,玉盘似的,她蹲下来,伸手想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月亮。
深秋的水很凉,月亮没碰到,反倒碎了,像打翻了的银箔。
她忽然觉得很孤单。
她身边永远有人,班子里的十几口人,走哪儿都跟着。
可这些人看着她的时候,看到的是班主,是角儿,是给他们发工钱的人。
没有人看到她自己。
她对着河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风吹过来,吹得河边的芦苇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月亮被云遮住了又露出来,露出来了又被遮住,河面上的玉盘忽隐忽现。
“噗通——”石头骨碌碌地滚进河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石头是从河对岸落下的。
她这才发现河对岸有个人。
那人站在对岸的一个书案前,案前摆了一盏昏黄的油灯。他手里捏着一支毛笔,似是就着月色和灯光画些什么。月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看不清长相,只是模糊看到一根旧布条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
“对不住,”他对着她微微欠了身,声音从对岸传来,隔着河水,有些模糊,“我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打扰你了。”
赵珍儿摇摇头,抬起脚想走,却又听见他说了一句:“你是赵家班的少班主吧?”
她停下脚步。
“我听过你的戏,”那个人看着她,“《牡丹亭》,唱得真好,有一种流动的韵味。”
大多数人夸她唱得好,不过是客套。
富贵人家的老爷太太,听完了戏说一声“赵班主唱得好”,扭过头就忘了。
戏园子里的看客,叫一声好也不过是随大流。
可这个人不一样,“流动的韵味”,很新鲜的评价,倒像是真的懂点戏曲。
不知道为什么,听惯了叫好声的赵珍儿突然有些羞捻,牵起有些僵硬的嘴角,道了声谢谢,便快步走了。
走出去好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低下头继续作画了。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像是洒了一层银粉。
好像这世界上除了画画,再没有别的事情值得他关心。
后来赵珍儿才知道他叫孟源。
这个名字是周瘸子在戏班闲聊的时候提起的。
“河对岸住的那个画画的?叫孟源。”周瘸子一边修胡琴一边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在刘老太婆那儿租了间独门独户的小瓦房,还带个小院子,比咱们住的地方可强多了。一个月一百个铜板的房租,他一个子儿都不欠,回回都是提前三天交。刘老太婆提起他就笑得合不拢嘴,说从没见过这么省心的租客。”
“他是画什么的?”赵珍儿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画什么的?什么都画。”周瘸子把草茎吐在地上,“不过平日主要是靠在街边支个摊儿给人画人像挣钱,也教几个孩子画画。你别看他穿得不显山不露水,这些年竟攒下了一笔钱。”
“有一回他来听戏,他掏钱袋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嚯,里头鼓鼓囊囊的,碎银子铜板装了小半袋。我问他要攒钱娶媳妇?他摇头。我说那攒着干嘛?他说攒够了路费就动身,天大地大,天底下好看的地方他都想去,去了就画,画完了再走。你说这人是不是傻了?别人攒一辈子钱买房子置地,他倒好,攒钱就为了画画。”
赵珍儿没再接话,低头整理戏服,可她的心里却反复转着几句话。
“唱得真好,有一种流动的韵味。”
“天大地大,天底下好看的地方他都想去。”
“攒钱就为了画画。”
这个人听戏、画画、攒钱、等着动身,他做的事情都是他愿意做的,不是为了谁,也不是被谁逼着。
光是这一点,就让她心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难得不上台的傍晚,她去了那条河的对岸。
不是特意去的,她对自个儿说,只是转转。
可她的步子明明偏了方向。
孟源住的那间瓦房就在那天作画的不远处,白墙灰瓦,门前有个小小的院子,门口贴着春联。
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树冠圆圆地撑开,从院子里伸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团浓荫,院里院外的地面都扫得干干净净。
赵珍儿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一个画匠居然把日子过出了几分自在。
她想,这个人确实不是在熬日子,他是在等日子,等攒够了钱,等风把他吹到下一个地方去。
“赵班主?”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这声音,是孟源。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赵珍儿第一次清楚的看到了他的长相,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下巴微微翘着。
他身上的长衫虽是旧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衣服上有些墨渍,是幅画上去的山水画。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瘦瘦但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小陶罐,陶罐上沾着泥,像是刚从河边打了水回来。
赵珍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恨自己脸红,她是唱旦角的角儿,台上千军万马都不怕,怎么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
孟源推开竹篱笆门,把陶罐放在鱼缸旁边,转身朝她招了招手。
赵珍儿鬼使神差地就跟着踏进了他的小院。
枇杷树底下搁着一把竹椅,竹椅上放着一本翻开了的画谱,院角有一口青石鱼缸,缸里养了几尾红鲤鱼,在水草间懒洋洋地摆尾巴。
“你的小院很舒服,井井有条的。”赵珍儿发现这个小院布置得很用心。
孟源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有几分孩子的天真。“画画需要意境,这样我会比较容易找到灵感。”
“你想看看我的画吗?”孟宗源问。
赵珍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的画室就在瓦房的堂屋里。屋子不大,四壁刷了白灰,虽是旧房,倒不显得破败。
一张梨花木的画案摆在临窗的位置,案面宽大平整,铺着一张半旧的毛毡,毛毡上搁着端砚、笔洗、水盂,件件都是正经的文房器物,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过的,用着趁手。
毛笔都保养得很好,笔尖聚锋,干干净净地倒悬着。
墙角立着一个青花瓷的画缸,缸里插满了卷轴,一卷一卷的,少说也有三四十卷。
最让赵珍儿意外的是画案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书橱,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画谱和画论。《芥子园画传》《林泉高致》《画山水序》,一本一本都用细麻绳重新装订过,书脊上还写着标签。她虽然不懂画,却也看得出来,这屋子里的东西不是三天两头凑出来的,是花了心思、花了年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这人过日子是真有章法,不是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浪荡子。
“这屋子你收拾得真好。”赵珍儿忍不住说。
“一个人住,闲了就收拾收拾,”孟源说着,从画缸里抽出几轴画,在画案上展开,“这张是上个月画的,画的是河边的芦苇。”
赵珍儿凑过去看。
画上是大片的留白,只在右下角画了几丛芦苇,用的是枯笔,干干的,涩涩的,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画得活灵活现。
“这疏疏几笔,反倒比画得满满当当的更有味道,难道就是留白的意境?”赵珍儿不由得问。
孟源笑着称赞:“想不到赵班主对绘画也有所了解,这幅的确采用的是留白的手法。”
“这张是去年冬天画的,”孟宗源又展开一轴,“那天下雪,屋里冷,我就使劲画,画着画着就不冷了。”
画上是一枝梅花,开在雪里。梅花用了淡淡的胭脂色,雪是大片的留白,红白分明,只枝干用了浓墨,苍劲有力。
赵珍儿看着那枝梅花,忽然想起父亲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好东西,都是在最难的时候出来的。
“对了,本无?这是你的字吗?”赵珍儿看到右下角小小的印章,有些好奇。
“你看的真仔细,这是我的字,也是我的法号。”孟源淡淡的问:“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
“从前有个孩童,家境穷困,孩童小时候又体弱多病,街边的老瞎子摸了这孩子的骨头后,说他六亲缘薄,一生颠沛流离,建议将孩子送到山里的寺庙寄养。山里的住持好心的收下他,并取名“本无”,取自六祖慧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禅寺的生活枯燥无味,男孩对此经诵法毫无兴趣,倒是爱上了山上一年四时不同美景,经常偷溜出去学画画,被发现了,回来还得被罚抄经书。不过那个男孩不在乎,他只是想多见见外面的世界,多看些美好的大自然,时间一长,自学的字画倒也有模有样。住持看他志不在此,就鼓励他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了纪念住持,我就将我的字取为本无。”
“你画得真好,你的梦想一定能实现的”她说,“可你有这么好的本事,为什么不去卖风景画?多赚点钱呢?”
孟源仔细地把画卷起来,用一根布条扎好,放回画缸里。“卖是卖过的,只是卖得不痛快。世人要的不是画,是像。他们要我画他们家老爷的肖像,画得越像越好,连衣裳上的褶子都得一根一根描清楚。可那不是画画,那是描图。”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缸的边沿,“我更想画我眼里看到的东西:山、水、云、雾,那些会动的、会变的、活的东西。这样的画眼下卖不出去不要紧,我可以教孩子,可以给人画像,攒够了钱就往远处走。总有一天,我能把那些山山水水都画下来。”
赵珍儿听着,突然想起父亲在世时也说过类似的话,真正的好戏,不是给台下那些人看的,是给自己的心看的。可父亲到底还是唱了一辈子给台下人看的戏,最后连一件新戏服都买不起。
“周瘸子说,”赵珍儿终于找到了话头,“说你画画攒钱是为了去很远的地方。”
“他倒是什么都说。”孟源弯腰把那本被风吹开的画谱合上,抚了抚书页的折角,“我想走遍天下,黄山、洞庭、大漠。”
“我想去看黄山的云海,听说那里的云像海浪一样翻涌,人站在上面跟神仙似的。
我想去看洞庭湖,听说站在湖边上望不到对岸,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我想去大漠,听说那里的沙子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风一吹像一片银海。
我想把这些都画下来,画成一幅真正的画。
画完之后哪怕我死了,这幅画还活着。
让人看了之后觉得,这世上来过这么一个人,他看到过这样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团火,梦想的火焰,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