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失去了姓名的少班主 檐角的铁马 ...
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像旧铜钱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
赵珍儿跪在父亲的灵前,膝盖底下垫着一个蒲团,蒲团的草边扎得她小腿又痒又疼。
她怀里抱着一件旧戏服,大红色的戏服已经洗的有些发暗,袖口露出一截一截的线头,领子上绣的金线断了好几根,弯弯曲曲地翘着。这件戏服父亲穿了一辈子,她细细嗅了嗅,像是想留住父亲最后一丝气息。
灵堂里点了两盏长明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最上面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熏得赵珍儿眼睛发涩。
供桌上原本只摆着母亲一个人的牌位,空落落的。她从小就没见过母亲,只听李婶儿偶尔漏过一句,说母亲是个极温婉的人。
现在父亲也去陪她了,两个牌位倒也有个伴。
父亲去的那天早上落了霜,院子里的枯草上白了一层。
父亲躺在里屋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张脸蜡黄的。
赵珍儿端着还冒着气的药,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父亲嘴边。
父亲摇了摇头,伸出老树根一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
“珍儿,”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响,仿佛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班子交给你了。”
就这一句。
别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没有问她怕不怕,没有问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撑起十几口人的吃喝。好像她生来就该接下这个烂摊子似的,好像她这辈子的路早就被写好了,她只管照着走就是。
赵珍儿张了张嘴,想说,爹,我不行。想说班子里的老人不会服我。想说我想只唱戏,我不想现在就做班主。
可她看到了父亲的眼睛,那片浑浊的眼里透出来的恳求,一辈子不肯低头的父亲在求她,那些心里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
父亲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拉紧的弦断了。
赵珍儿跪在灵前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泪水滴在旧戏服上,晕开了一朵朵红色的小花。
李婶儿从外面进来,轻声说,“别哭了,身子要紧。”
李婶儿四十来岁,年轻时也是唱旦角的,后来倒了嗓就帮着做些杂活,是班子里的老人了。
她从赵珍儿小时候就跟在身边,喂汤喂药,缝衣梳头,比亲娘还亲。
赵珍儿擦了把眼泪,站起来,腿跪麻了,趔趄了一下。
“手都冰凉冰凉的了。”李婶儿温热的手搓搓赵珍儿的手说,“班子的人都来了,在外面等着,想问问小姐,后事怎么办。”
赵珍儿走到门口,外面站了十来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素服,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是真伤心,眼睛红红的,有人只是做做样子,还有人脸上带着忧色,为他们往后的日子。
最前面站着拉二胡的周瘸子,他一条腿是瘸的,走路一拐一拐。周瘸子三十来岁,跟了父亲快二十年,是班子里的老臣。
他看着赵珍儿,咳嗽了一声,说:“小姐,老班主走了,往后赵家班的事……”
“往后的班子,我来带。”赵珍儿说。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一个姑娘家,怎么带班子?还有人说,这班子几十年了,不是谁都能带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赵珍儿听见。
周瘸子回头瞪了一眼说话的人,又转过来看着赵珍儿。“小姐,带班子不是唱戏,唱戏只管台上那一个时辰,带班子要管十几口人的吃喝拉撒,管天管地管人情,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赵珍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院子里安静了。“我爹把班子交给了我,我就得把它撑下去。你们谁要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留下的,从今往后听我的。”
“好,小姐发话了,我周瘸子从此就跟着少班主!”周瘸子欣慰地看着赵珍儿,替她撑腰。
没有人走。
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可去。
大家大多是从小跟着班子的,离了班子什么也不会,去别的班子人家也不要。十几口人的命都拴在赵家班这一根绳上,绳子那头现在攥在赵珍儿手里,谁也不敢撒手。
父亲下葬那天下了雨。
雨细细密密的,赵珍儿即便打着伞,雨水也还是把她的麻衣淋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赵珍儿站在雨里看着父亲的棺材一点一点放进土坑。泥土落在棺材盖上,闷闷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赵珍儿放下伞,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泥。
“爹,”她小声说,“我会把班子撑下去的。”
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李婶儿替她撑了伞:“少班主,小心身子,今后不能再生病了。”
赵珍儿心想,是啊,她已经是少班主了。她得撑起来。
赵珍儿的身子骨打小就弱。三岁那年一场风寒差点要了她的命,李婶儿喂她的药汤比米汤还多。
父亲说,唱戏的人身子是本钱,这副薄柳似的骨架非得靠捶打才行。
于是天不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站桩、劈叉、下腰、翻跟头。
汗和泪糊了满脸,嘴唇咬出血印子,她趴在地上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阵阵发黑,真真切切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可第二天鸡还没叫,父亲照样要把她拎起来。
说来也怪,这副三天两头闹病的单薄身子,却偏偏生了一副金打的嗓子。
头一回开口唱小曲,那声音像云雀钻天,又亮又润,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惊得一树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父亲听到了,手里的戒尺掉在地上,愣怔了半晌,红着眼眶喃喃说:“到底是龙生龙凤生凤,祖师爷赏我们赵家班饭吃。”
父亲用的是最笨的法子。
小时候别的孩子在街上踢毽子放风筝,她在院子里对着冰面喊嗓。
大冬天,北风刮得呼呼的,她站在院子当中,面前放着一盆结了冰的水。
父亲坐在廊檐下,手里拿着戒尺,让她对着冰面哈气,哈出一团白雾,然后发声。
“啊——”
她就那么一声一声地喊,喊到嗓子眼发干,喊到后来吐出来的唾沫带着血丝。
十岁的时候她偷过一次懒,趁父亲出门,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的布老虎。
父亲回来发现了,戒尺一遍遍地打她的手心,打到手都破了皮,肿成馒头大,钻心的痛。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偷懒了。
那时候她还小,只觉得父亲凶,心就像石头一样硬。
后来她慢慢懂了。
父亲不是不疼她。
“珍儿,如珍如宝。”父亲难得温柔的时候,曾经抚着她的头这样说过一回。
只是这份疼爱在戏班的担子面前无足轻重。
父亲教她唱念做打,把一身的本事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她,是要她接住这块招牌,而不是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人。
他给了她一整个戏班的责任,她没有自由。
下葬后第三天,赵珍儿带着赵家班在城隍庙唱了一场《长生殿》。
城隍庙前的戏台是露天的,台子上的木板有些松了,踩上去吱吱嘎嘎地响。
幕布褪了色,原本是大红的,洗成了灰红,边沿上还破了好几个洞。可赵珍儿不在乎这些,她站在台上,对着台下二三十个人,开了口。
散场后李婶儿在后台数铜板,锣里的铜板不多,薄薄的一层,有几个还是破的。
数了三遍,叹了口气:“少班主,将将够大伙儿吃一顿饭的。”
赵珍儿坐在后台的角落里刚想卸妆,手又停了下来:“唱!接着唱!”
台上,赵珍儿继续唱着。
她唱杨玉环,唱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娘娘。
她唱“金舆渐远,銮坡何处”,唱“月冷长生殿,霜华重”。
台下的人嗑着瓜子喝着茶,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打呵欠,真正在听戏的没有几个。
可她不管,她还是唱。她把每一个字都唱得圆润饱满,把每一个腔都转得百转千回。
她是在唱杨玉环,也是在唱她自己,唱一个不得不扛起一切的年轻姑娘,唱一个还没尝过爱情滋味就要为生计奔波的班主。
赵珍儿带着赵家班在江南一带辗转,码头、庙会、大户人家的堂会,哪里肯给钱就去哪里。
天不亮就起来安排赶路的车马,到了地方又要看场地、搭台子、安排住宿,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散了戏,别人都睡了,她还要算账,算这一天进项多少开销多少,铜板掰成两半花。
听众听说赵家班的少班主年岁轻,身段好,还有副金嗓子,都愿意赶巧来看两场,生意也就渐渐好些了。
班里有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叫小翠,唱小花旦的。嗓子好,模样也俊,就是心不定,老想着往外跑。
有一回在镇江,小翠跟一个卖布的后生跑了,两天后才绑了回来。
小翠不服气:“赵家班是少班主的家,不是小翠的家,小翠从小被人卖来卖去,就想有个安稳的家!”
赵珍儿气急了,打了她一巴掌。小翠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打完她就后悔了。
赵珍儿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父亲悬在她头顶的戒尺。她放下手,把小翠拉到身边,叹了口气。
“别跑了,”她说,“外面的人未必真心待你,班子再苦,总归是你的家。”
小翠小声说:“可我不想唱戏了,我想有人疼,他叫我翠儿,没人这么叫过。少班主就不怀念老班主叫你‘珍儿’的日子嘛?”
赵珍儿一下子顿住了,是啊,这世上会喊她名字的人,一个都不剩了,戏班就是她的家嘛?
是夜,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
自从接手了戏班,脸上的油彩涂得更久了,颧骨上都红红的。
她也更瘦了,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
眉眼倒是好看的,眉毛弯弯的,眼睛是丹凤眼,眼角微微往上挑。
可那双眼睛太冷了,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
她的嘴角也像被针线缝住了,偶尔扯动一下,也只牵出一缕苦意。
铜镜从中间裂了缝,照出来的人脸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的她叫赵珍儿,赵珍儿在父亲闭眼的那一刻就跟着死了一半。
另一半的人叫少班主。
小时候她不知道有第二条路,第二条路怎么走,也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现在更不敢有了。
她被责任钉在这条路上,连回头望一眼都觉得是罪过。
她答应过父亲的,她的世界永远会是台上那一方天地,是幕布后面拥挤的后台,是永远数不完的铜板,永远算不完的账。
她背着戏班这座山,再也没有了姓名。
从古风曲《孽海记》到戏曲《思凡》,这篇文章也在替我说着我不敢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失去了姓名的少班主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