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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有个性的乖乖女   1 ...

  •   1
      一中操场四周种着一圈二球铃木,瘦瘦高高的,枝叶却难得繁茂。
      树木背靠围墙,围墙外有错落的民居,灰色屋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飘扬。
      清洄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一千名新生整整齐齐地站着,从两点半站到现在,快三个钟头了。
      校长副校长致辞,教导主任致辞,教师代表发言,一个接一个,像永远吃不光的席面。
      被大太阳烤了两个多钟头,有的同学撑不住晕过去了。
      “同学们稍安勿躁,下面我说三点……”
      三个大点下面又是三个小点,惹得底下的同学开始小声骂人了。
      后面有男生直接蹲了下去,不到半秒,就被旁边的班主任一巴掌拍起来。
      沈芜站在第一排,双腿早就发酸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纸巾揩了一下脸颊,后背汗津津的,属实不好受。
      前面几位老师终于念完了长篇大论。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议程表,声音拖得老长:“下面,有请高一新生代表,沈芜同学发言,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的,起码有一半是“终于快结束了”的庆幸。
      沈芜从队列里走出来,脚下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滚烫发热,隔着薄薄的鞋底传进脚心。
      清洄比南城热太多了。
      女孩走到发言台前,底下的同学们被太阳晒得油光满面,昏昏欲睡,脸上挂着生无可恋的表情。
      太阳从薄薄的云层后面又钻出来,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把话筒稍微往下调了几厘米,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一(1)班的沈芜。”
      声音通过两侧的大喇叭传出去,这个来自南城女孩的声音整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我准备了一篇很长的发言稿。”沈芜说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但我觉得在将近三十度的高温下,让大家站着听我念两千字的大道理,不太人道。”
      操场上忽然安静了。
      大概两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笑声像传染一样蔓延开来,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连带着几个站在旁边的班主任都没忍住,低下头去偷偷笑。
      教导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沈芜没看他。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动了发言台上的红色绒布,带来些许清凉。
      “我说三句话。”沈芜竖起三根手指,表情认真,眼睛里的狡黠却怎么也藏不住。
      “第一,欢迎大家来到一中,食堂二楼的菜我还没吃过,听说红烧肉不错,回头我替大家先尝尝。”
      笑声更大了。
      后排有个男生喊了一句“带上我”,又被老师骂了,但骂完老师自己也在笑。
      沈芜声音柔和:“第二,祝大家能在一中实现自己的大学梦。”
      “最后,大家回去多喝水,小心中暑。发言结束,谢谢!”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下主席台。
      掌声响起,潮水般涌来。
      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沈芜好帅”,焉头耷脑的学生们又活了过来。
      回到班级队列,站在后面的女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你好酷啊。”
      沈芜侧头看了她一眼,是一个脸瘦瘦的女生。
      “谢谢。”沈芜小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棠。”女生说,“以后我们就是一个班了!”
      2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队伍争相涌回教学楼,毕竟在教室里上课都比在 30 度的大太阳下强得多。
      沈芜和林晚棠一起走,林晚棠的话多得像夏天里的蝉鸣,从“你觉得清洄气候如何”聊到“我也喜欢吃红烧肉”,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沈芜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林晚棠很真,情绪写在脸上,开心就笑,不开心就撅嘴,像一个没有秘密的人。
      沈芜做不到这样,但她喜欢跟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有种不需要猜忌的踏实感。
      回到高一(1)班教室,沈芜在走廊上停了一下,把被风吹散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
      额头上的汗珠已经被风吹干了,但刘海稍显凌乱,她用指尖随手理了下,勉强理顺了些。
      教室里已经回来了不少人,叽叽喳喳的。
      沈芜刚踏进教室,便有几个人的目光朝她看过来,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你看到刚才发言那个女生没?”是坐沈芜前排的男生,他声音不算大,但沈芜就站在男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听得清楚。
      他同桌也是一个男生,两个人正凑在一起。
      “看到了,怎么了?”
      “她好可爱啊。”
      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直白。
      不是油腔滑调的搭讪,也不是刻意的恭维,而是真真切切,看到美好事物后不由自主发出的感叹。
      “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简直乖死了。”那个男生又补充了一句。
      旁边的男生笑了:“那你刚才怎么不去跟人家说话?”
      “我哪敢啊。”男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人家是年级第一,长得又好看,我上去搭话不是自取其辱吗?”
      沈芜站在原地,耳尖慢慢变红了。
      她看起来像高高在上,不好相处的人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假装没听到?但她已经站在这里了。
      犹豫两秒,她往前走了两步,从他们身边经过,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女孩的脚步声很轻,在那两个男生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晰了。
      他们同时僵住,刚才说“好可爱”的那个,脖子噌地一下红了,绯红从衣领蔓延到耳根。
      沈芜低下头,假装在翻书包,掩饰自己的尴尬。
      过了大概一分钟,前排男生转过来。
      他的脸瘦瘦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里带着一点点紧张。
      “那个……”他喉咙发紧,“沈芜同学,你好。”
      沈芜抬眸看他,微微歪了下头:“你好。”
      “我叫程一鸣,就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程一鸣涨红的脸以及紧张得不停推眼镜的手指将他的紧张暴露无遗。
      “谢谢你。”沈芜笑了,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脸颊上,杏眼弯弯的,“那以后有不会的题,我就问你了。”
      程一鸣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眸光闪过欣喜。
      他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说着“没问题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然后心满意足地转了回去,跟他旁边的男生击了个掌。
      沈芜看着那两个后脑勺,轻轻摇了摇头,把课本从书桌里拿出来。
      3
      沈芜预习得太认真,以至于裴宴烬回来都没注意到。
      他靠在椅背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底,露出里面的圆领短袖,领口宽松,露出一截锁骨。
      他趴在桌上,头微微偏向沈芜这边,碎发挡住了眼睛,呼吸均匀,看样子睡着了。
      裴宴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一张一合。
      开学第一天上自习,第二天才会正式上课。
      沈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课后习题上,翻到下一页,继续看知识点。
      班主任李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她把花名册放在讲台上,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班委选举。
      李老师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接下来,我们选举班委。大家都有什么想法,可以毛遂自荐,也可以推荐别人。”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我推江屹当班长,他初中当了三年班长!”
      “老师,我想当化学课代表。”
      七嘴八舌的,好不热闹。
      沈芜没有参与,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看着同学们热情洋溢的脸,沈芜心里说不出的羡慕,在清洄这个小县城,大部分同学小学初中都在同一所甚至同一个班念书,感情基础深厚。
      而她却从遥远的南城来,所有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
      班委选举如火如荼,很快就剩学习委员了。
      沈芜感觉有人在看自己,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发现李老师在看她。
      “学习委员,沈芜。”
      沈芜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沈芜同学是本届新生中考成绩第一名。”李老师看向全班同学,“学习委员这个位置,她来当,我没有意见,你们呢?”
      年级第一当学习委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人反对。
      “沈芜。”李老师叫她,“你上来跟大家说几句。”
      沈芜站起来,心跳飞快。
      南城的口音温温柔柔的,具有天然的亲和力。
      “我会尽量做好学习委员该做的事情,大家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可以问我,我会的就告诉你,不会的……就学会了再告诉你。”
      一番话笨拙又真诚。
      教室里响起掌声。
      林晚棠在下面用力地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程一鸣也在鼓掌,边鼓边转头跟他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表情夸张得很。
      沈芜鞠了一躬,走下讲台,回到座位。
      她坐下来,旁边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裴宴烬醒了,他换了个姿势,校服袖子蹭到了沈芜的胳膊肘。
      沈芜没有躲,也没有靠近。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李老师在讲台上继续安排班委的事宜。
      被裴宴烬校服袖子蹭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
      4
      下课铃响起,沈芜到走廊接水。
      林晚棠跑过来,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你知道今天开学典礼结束之后,有多少人在讨论你吗?我在厕所都听到隔壁班的女生在说你,说你发言超酷,说你长得好可爱,说你……”
      “好了好了。”沈芜伸手轻轻捂住林晚棠的嘴,耳尖红了,“别说了。”
      沈芜是个爱害羞的小姑娘,别人夸两句就要脸红。
      林晚棠被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呜呜地笑了几声,然后拉下沈芜的手,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程一鸣,就坐你前面那个,他跟我说他觉得你特别乖。”
      “他还说他不好意思跟你说话。”林晚棠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结果你看,班会课之前他鼓了多大的勇气才转过来跟你说话啊,还说什么‘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那语气我都替他紧张。”
      沈芜想起程一鸣转过来时涨红的脸,不停推眼镜的手指,还有那句磕磕绊绊的自我介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们清洄人都好热情。”沈芜说。
      “那是。”林晚棠双手叉腰,颇为自豪。
      “对了,小芜,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沈芜拧紧盖子,说:“南城。”
      “哇,大城市哎!”女孩的眼睛亮起来,“大城市好多帅哥吧?都是这个级别的吗?”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沈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裴宴烬的座位。
      他吗?确实挺好看的。
      5
      傍晚,晚霞在天边燃烧着,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
      黑板上的粉笔字在斜阳里泛着淡淡的光,那些“班委选举”四个字被李老师擦掉了,但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痕迹。
      沈芜把笔记合上,装进书包。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程一鸣临走前特意跟她说了声“明天见”,沈芜也礼貌回了句“明天见”。
      林晚棠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嘴里念叨着“我公交车快赶不上了”,但动作还是慢悠悠的。
      走廊很长,沈芜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操场上的路灯亮了,穿过树木枝桠,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的二球铃木在暮色里只剩下一道道黑色的剪影。
      操场对面的老式居民楼,有几户人家开了灯,窗户在灰蓝色的暮色里亮着,很是温馨。
      沈芜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晚风。
      是清洄的味道,这座小县城特有的味道。
      她走下台阶,往校门口走去。
      经过那棵银杏树,她停下来仰头看了眼。
      南城有一条银杏大道,每当秋天,树叶纷纷扬扬,似是下了场黄金雨。
      沈芜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掌心的纹路,边缘被虫咬了几个小洞,但还是很美。
      回到家,外婆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外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新闻,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到沈芜进来,推了推眼镜,问她:“小芜,今天开学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沈芜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外公,我当学习委员了。”
      外公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整个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下来。
      沈芜进厨房帮外婆端菜。
      外婆炒了麻辣五花肉,还炖了一锅排骨汤,排骨是她专门去菜市场挑的,挑了最瘦的几根,炖了一整个下午,汤炖成了奶白色。
      沈芜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她说是热气熏的,外婆没戳穿她,用围裙擦擦手,在她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小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外婆什么都知道,一个小姑娘想家的心思。
      沈芜端着汤碗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汤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她稳稳地把汤放在了桌上,然后转过身,抱住了外婆。
      外婆比她矮,沈芜把下巴搁在外婆的肩膀上。
      她身上有油烟味,还有老年人淡淡的体味,所有味道混在一起,亲切模糊。
      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窗外的电线上,又落了一只麻雀。
      它理完羽毛,缩了缩脖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小小的球。
      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色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炉膛,余温尚存。
      沈芜松开外婆,在餐桌前坐下。
      外公给她盛好了饭,饭上面盖着几块五花肉,没有肥肉。
      沈芜不爱吃肥肉,外婆特意把大部分瘦肉单独分出来,方便她入口。
      自从爸爸妈妈去世后,沈芜像皮球一样被亲戚们踢来踢去,谁也不愿意收留她太久,尽管她很乖很听话,对他们来说,孤儿就是他们的家庭负担。
      每次吃饭,她会害怕夹了肉菜而遭白眼,所以一直过得小心翼翼。
      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沈芜不敢再去回想。
      她吃了一口米饭,软硬刚好,粒粒分明。
      吃完饭天就全黑了,沈芜洗完澡回到房间,把今天开学典礼上发的校徽别在书包上,又把明天要用的课本和作业本装好,把笔袋里的文具检查了一遍,确保每支都有墨。
      笔袋里,有支笔上刻着小小的字母,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沈芜凑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字母“J”。
      裴宴烬的“烬”吗?
      大概收拾东西时拿错了。
      沈芜把那支笔放回笔袋,和她的那支白色笔放在一起,就像两个不该相遇却偏偏遇见了的人。
      她关上台灯,躺在床上。
      远处,路灯把电线照得发亮,那些线条在夜空中交错着。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月亮从云层后面悄悄探出头来。
      她想对这座收留她的小城说一句: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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