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与月光》夏至吖

4、Chapter 4 知晓名字的陌生人 1

　　1
　　八月底，清洄下了几场暴雨，把积了灰的香樟树叶洗得油绿发亮，就连贴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都被雨水泡软了，边角高高翘起。
　　沈芜坐在阳台上看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外公转发来的一中新生报到通知。
　　明天，八月三十一号，清洄一中新生报到日。
　　沈芜把通知看了两遍，屏幕熄灭，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十六岁，杏眸皓齿，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确实是个乖乖女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能活着走到今天，她骨子里早就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乖孩子了。
　　她不得不接受爸爸公司破产，债台高筑的局面。
　　还在煤气泄漏的夜里推开窗户，跑到楼道里喊救命。
　　看着姨妈亲手签下母亲的死亡通知书。
　　世上最爱她的两个亲人相继离世。
　　在所有亲戚都避之不及时，她独自填好报考志愿，买好车票，拖着行李箱跨越几百公里来到小县城。
　　2
　　开学当天，沈芜穿了件白色短袖，深蓝色牛仔裤，以及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外婆把收拾好的书包塞给沈芜，里面装满了新买的文具和笔记本，还有一盒牛奶和一个苹果。
　　一中离外公家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沈芜背着书包走在清洄的晨光里，路边的早餐店开始营业了，炸油条的香味飘出半条街。
　　一中在老城区的东边，校门附近有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住。
　　初秋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阳光打在叶片上，像一面面金色的小扇子。
　　学校来了不少新生，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聊天，有人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有人背着崭新的书包。
　　她挤进人群，在公告栏上找到了分班信息。
　　高一（1）班，重点班。
　　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她中考成绩，全县第一。
　　公告栏的玻璃上贴着反光膜，沈芜凑近了才看清那行小小的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正准备转身去找教学楼，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沈芜循声望去，看到几个人从校门口穿过来。
　　最前面的男生穿着一件卫衣，没戴帽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步伐懒散，有点拽拽的味道。
　　是裴宴烬。
　　他脸上淤青消了大半，只剩颧骨那小片淡淡的青黄色，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嘴角的伤也长好了，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一道淡粉色的月牙，嵌在那张凌厉的脸上。
　　他单肩背着书包，书包拉链上挂了个金属挂件，沈芜隔得远没看清是什么。
　　裴宴烬旁边跟着两个男生，一个瘦高个，戴眼镜，另一个矮一些，圆脸。
　　两人看起来都跟他很熟的样子，边走边在说着什么，裴宴烬偶尔回一两句，声音听不清，但从那两个男生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挺让人无语的话。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过去打招呼，裴宴烬的目光就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隔着人群，他们四目相对。
　　裴宴烬的脚步明显顿住，圆脸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瘦高个，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该走过去挥手打招呼，还是当没看见转身就走？
　　毕竟和只有两面之缘的男生在这种场合打招呼挺奇怪的，毕竟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顶多算是知晓双方名字的陌生人。
　　她选了个折中的方案：朝裴宴烬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裴宴烬站在原地，看着她马尾上白色的发圈在晨光里一晃一晃地远去，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句到了嘴边的“沈芜”又咽了回去。
　　圆脸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烬哥，你认识那女生？”
　　裴宴烬把目光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不认识。”
　　圆脸男生和瘦高个对视一眼，心里都在想：你刚才看人家的眼神都快把人看出一个窟窿了，你说不认识？
　　裴宴烬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大步往教学楼走去。
　　走了两步，往沈芜消失的方向看了眼。
　　啧，装不熟是吧？
　　他想起了那个包子。
　　沈芜递给他的，包子皮有点皱，有点凉，肉馅的味道也一般，但那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唯一一次吃到有人专门给他的食物。
　　不是裴国强随手丢在桌上的零钱，不是后妈多煮的白粥，不是食堂阿姨机械地打到他餐盘里的饭菜。
　　是有人站在那里，看着他，问他“你吃早饭了吗”，然后把手里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他。
　　他记住了，沈芜。
　　3
　　早晨的光线落在教室的窗户上，把整个高一（1）班照得亮堂堂的。
　　报到结束后，沈芜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崭新的语文课本，她随意翻着。
　　书页间散发出新鲜的油墨味，她很喜欢这个味道。
　　同学陆陆续续到齐了，大部分是清洄本地的学生，有几个是从下面的乡镇考上来的，操着不同的口音，在彼此试探着说话。
　　沈芜旁边的位置还空着，她不知道会是谁，心里有那么一秒钟想了一下，随即觉得自己想多了。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李，教英语，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语速快且条理清晰。
　　她抱着花名册进来，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然后开始点名。
　　“沈芜。”
　　“到。”
　　沈芜的声音带着南方女生特有的软糯。
　　李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在花名册上打了勾。
　　点名的过程很平静，平静到沈芜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意外出现了。
　　点名快结束前，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裴宴烬就那么走了进来。
　　他走进来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都是敲门、喊报告、等老师同意再进来，但他没有，他直接推门进来了，好像上课铃还是下课铃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区别。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老师皱了皱眉，目光越过镜片看向他：“你是这个班的？”
　　显然，她不相信能进（1）班的尖子生素质会这么差。
　　裴宴烬点了下头。
　　“叫什么名字？”
　　“裴宴烬。”
　　李老师低头在花名册上找了找，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能在看这个分数够不够进重点班，发现不够之后大概会问一句“你怎么分到（1）班的？”
　　到底是老教师，什么场面没见过，她顿了顿，说：“先找个位置坐下吧。”
　　裴宴烬的目光扫过教室，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沈芜下意识低头，翻了一页课本，假装自己在看书。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她旁边的过道上停住，接着是椅子被拉开，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
　　裴宴烬就坐在她旁边。
　　他侧过脸来看她，两人的距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沈芜想说“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但她没有。
　　那句话说出来太像撒娇了，不合适。
　　于是微微一笑，两个酒窝浅浅地浮在脸颊上，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嗯，又见面了。”
　　裴宴烬飞快把目光移到了黑板上，耳朵尖泛起了极淡的红色。
　　他把书包打开，翻了好一会儿，好像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芜把一支备用笔放在他桌上。
　　裴宴烬看着那支笔，沉默了大概三秒钟，拿起来，语气生硬地说了句：“谢谢。”
　　窗外有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