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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好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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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上课的第一天,裴宴烬的座位是空的。
沈芜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旁边的位置像永远合不上的缺口,就那么敞开着,每次她不经意地看一眼,都会被那个空荡荡的空白硌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来或不来,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裴宴烬的位置就这么空了一整天。
中午吃饭,林晚棠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你同桌今天没来上课啊?”
“嗯。”沈芜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米饭。
“第一天就不来,也太夸张了吧。”林晚棠摇了摇头,“我听人说,他中考分数不够上一中,是花钱进来的。”
沈芜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没有接话。
花钱硬塞进来的。
那么他应该不喜欢这里吧?所以才开学就没来上课。
沈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棠棠,你上次说你和裴宴烬以前念同一所初中,他以前就这样吗?”
“以前?”林晚棠喝了口青菜汤,“初中时他成绩还挺好的,算普通班的中上游吧。不过……”
林晚棠思索了一会儿,悄悄凑过来:“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裴宴烬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沈芜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见林晚棠不打算解释“不太好的事”是什么事,她便识趣地没再追问。
最后一节晚自习,沈芜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
她绕路去新开的那家书店逛了会儿,顺手买了两本刷题卷。
出来的这条路通向老城区的更深处,房子更旧,巷子更窄,头顶的电线也更密。
暑假时她来过这儿一两次,还算熟悉,不至于迷路。
清洄的老式单元房,每家每户装了防盗窗,窗台上种着多肉和月季。
楼梯间是八字窗花,风顺着镂空缝隙涌进楼房。
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建的,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晾衣绳挂着洗净的衣物。
巷子窄得只容得下两辆三轮车通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
月光从电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监狱的栅栏。
沈芜走得很慢,目光在这片景象里游移着。
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子的味道,混着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湿气息,是那种穷困的,被时间遗忘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
接着,她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那天在小巷里听到的打斗声,而是散漫嘈杂的交谈声。
有人在用方言说着她听不太懂的东西,声音从前面那条更窄的巷子里传出来,伴随着呛人的烟味,和劣质啤酒被打开时“呲”的一声。
沈芜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独自走在这样一条巷子里,听到前面有一群男生在抽烟喝酒。
任何一个有自我保护意识的十六岁女孩,都会在这个时候转身离开。
她刚踏出一步,便在那些嘈杂的人群里,看到了让她心脏猛地一缩的画面。
2
巷子里有一群人。
六七个,都是十几岁的男生,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和肥大的裤子。
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还有的坐在倒扣的铁箱子上。
他们的头发染成五颜六色,张扬桀骜。
人群中间的黑发少年垂着头,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巷子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沈芜认出了那道身影。
裴宴烬。
他微微偏头,听旁边的黄毛说着什么,嘴角挂上漫不经心的笑,笑容又痞又坏。
沈芜站在巷口,整个人僵住了。
她应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然后悄悄离开这里。
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裴宴烬,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女孩还没来得及转身,那群人率先发现了她。
“哟——”
蹲在墙根的绿毛最先看到她,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芜身上,从上到下打量着,让人感到不适。
绿毛笑容里有不加掩饰的戏谑,像猫看到误入领地的小老鼠。
“哪儿来的小妹妹?”
他从地上站起来,歪着头打量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清洄本地方言特有的尾音。
沈芜的手指收紧了,书包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指甲陷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穿的一中校服啊。”另一个染着棕毛的男生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罐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举起罐子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中的妹妹就是乖,你看那脸,白得跟豆腐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绿毛向前走了两步,距离缩短了,“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迷路了?哥哥送你回家啊。”
他说“哥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亲昵。
沈芜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巷口的墙壁,冰凉的水泥透过薄薄的校服渗进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乱,她想跑,但双腿发软。
“别怕嘛。”棕毛也站了起来,和她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长得还挺好看的。小妹妹,你有男朋友没有?”
口哨声响了。
不知道是谁吹的,尖锐的哨声在窄巷里回荡,轻浮又刺耳。
声音落地的瞬间,沈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那群混混全都笑出来,他们互相推搡着,像在看一场好戏。
沈芜的眼睛在那些陌生且带着恶意的面孔上飞快扫过,最后落在他的身上。
裴宴烬一直没有抬头,他靠在墙上,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灰白色的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他的肩膀没动,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少年就那么站着,像一个旁观者。
沈芜看着他纹丝不动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或许是失望,又或许是愤怒。
那天在小巷里,她义无反顾地冲进去帮他,举起手机录像,对揍他的那些人说“我已经报警了”。
她从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那天她管了。
因为她看到裴宴烬一个人对六个人,被打得嘴角流血也不吭一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需要有人帮他。
沈芜以为他们之间是有某种连接的。
不是友情,不是爱情,甚至算不上认识,但至少是一种“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你也见过我的”的那种心照不宣。
她以为他会记得。
她以为在他心里,“沈芜”这两个字至少是同班同学,而不是陌生人。
原来,她可以被他视而不见。
沈芜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准备转身逃跑。
跑不跑得掉另说,但她不想再站在这里了,不想再被那些人用揶揄地目光看着,不想再看着他沉默的样子。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够了!”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让整个巷子安静下来。
那些口哨声和起哄声,全部消失了。
3
裴宴烬把烟掐灭在墙上,烟头在红砖墙上碾过,火星灭了,留下一小片黑色的焦痕。
他把剩下的烟蒂弹进旁边的下水道口,然后转过身来。
夜色里,他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浓黑的眉,如墨的瞳仁,瘦削利落的脸部线条。
他的表情懒洋洋的,淡淡扫过所有人。
那些小混混们像被施了定身术,没人敢动。
黄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裴宴烬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混混们脸上的笑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表情。
“行了,都散了吧。”裴宴烬说。
短短几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训斥,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
但那些人就像听到了圣旨一样,二话不说,拿起地上的啤酒罐和烟盒,陆陆续续地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黄毛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沈芜一眼,眼神里有困惑,或者其他情绪。
沈芜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清晰的感知就是,裴宴烬正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倒计时,一下一下地敲在沈芜的心上。
裴宴烬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沈芜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烟味。
裴宴烬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月光和她的脸。
沈芜仰头看他。
她一六五,他一八二,十七厘米的身高差让她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裴宴烬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刚抽完烟的沙哑嗓音。
沈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干涩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的沉默似乎让裴宴烬意识到了什么。
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移到她泛白的指节上,裴宴烬的眉心稍稍动了一下,像被扎到,但很快又恢复了淡漠的表情。
“他们吓到你了?”他问。
沈芜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4
裴宴烬看了她两秒。
然后做了一件让沈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伸出手捏住书包带子,轻轻地往他的方向拉了一下。
沈芜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倾了半步,她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胸口。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惶和不解。
裴宴烬低头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漂亮而冷冽,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你凭什么觉得……”他一字一顿,“我是好人?”
话落下来,沈芜感觉整条巷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建筑被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像溺水的人最后露出水面的手指。
沈芜看着裴宴烬的眼睛。
深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他神情戏谑,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猫逗老鼠似的玩味逗弄她。
沈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指紧紧地蜷着,把那片白色的布料攥在掌心里,那片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裴宴烬的身体僵住了,持续了好几秒。
沈芜能感觉到他腹部的肌肉在她手指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了。
随即,裴宴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沈芜的手没有松开。
她在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找一个在这条黑暗巷子里唯一不会伤害她的东西。
而她的身体选择了裴宴烬。
这个认知让沈芜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手指本能地想松开,但松了一半又攥紧了,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理智告诉她这根浮木可能是假的,但本能让她松不开手。
裴宴烬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
女孩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白白的,不知道牵在手里是什么感觉?
裴宴烬抬起手,慢慢地,掰开了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
他的动作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少年的指腹按在她的指节上,耐心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那片被攥得皱巴巴的布料上取下来。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沈芜看着他的动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碾过去。
她的手指全部被掰开了,衣角从她手心里滑落。
沈芜的手悬在半空中,指缝间还残留着那片布料的触感。
裴宴烬松开她的手,然后把被攥皱的衣角拉平,动作随意。
然后,他把手插回了裤兜里,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芜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把手背到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沾了一点灰,是刚才不小心蹭到的。
“你该回家了。”他说。
裴宴烬的声音恢复了淡漠的调子。
他的脸有大半藏在阴影里,下颌的线条被远处路灯的余光勾了出来,凌厉硬朗。
沈芜想问他为什么今天没来上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那群混混又是什么关系。
最后她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帆布鞋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杂乱的声响。
她经过修自行车的铺子,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满了小广告。
卖杂货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摊,看了她一眼。
客厅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有人在看新闻联播,播音员的普通话标准得像教科书。
沈芜跑出巷子,回到了主街上。
5
主街上有路灯,街上还有行人,有骑电动车的,有遛狗的。
沈芜站在路灯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在人来人往的街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芜忽然觉得好累,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妈妈离开的那天晚上开始,她就一直在撑着,撑着学习,撑着生活,撑着在所有亲戚面前做一个听话不麻烦人的好孩子,一路考到全县第一名,独自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陌生的小县城。
“妹妹,你怎么了?”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一个提着水果的阿姨,弯着腰看她,脸上满是关切,“是不是不舒服?”
沈芜摇摇头,站了起来。
她对那个阿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没事,阿姨,我就是蹲下来系个鞋带。”
阿姨看了看她系得好好的一双帆布鞋,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提着水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