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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暴躁的爸,冷漠的妈,破碎的他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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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走廊上传来说话声,由远及近,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夹杂着几句方言脏话。
      “又跟人打架?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
      沈芜抬头看去,四十多岁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女人手里还牵着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男人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理得极短,面相和裴宴烬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些被生活磨出来的戾气。
      他一进门就看见坐在角落的裴宴烬,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巴掌就甩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在逼仄的派出所大厅里回荡。
      沈芜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裴宴烬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额前的碎发甩到了眼眶,他就这么歪着头没动,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把脸转回来。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没过去,手里牵着的小女孩被那声响吓得缩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嘬她的棒棒糖了,眼睛滴溜溜地在大厅里乱转,最后落在沈芜身上,咧着嘴冲她笑了一下。
      沈芜笑不出来。
      “我他妈天天上班累死累活供你吃供你穿,你就在外面给我惹事?”
      男人说着又抬起脚,踹在裴宴烬的小腿上,裴宴烬的后背撞上墙,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到底还是站住了。
      “我让你打架!”
      又是好几脚,踢在他身上。
      裴宴烬不躲不闪,像扎了根的树杵在原地。
      沈芜看出来了,还是个犟种。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脸上依旧冷冷的。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让她想起了很多事。
      爸爸破产,从公司顶楼跳下来的那天晚上,妈妈接到医院电话,不哭不闹,脸色平静得不正常。
      平静到令沈芜害怕。
      后来,她半夜被不安惊醒,推开门时闻到刺鼻的煤气味。
      她拖着发软的双腿把窗户推开,跑到楼道里大喊救命,消防车和救护车的红蓝光在漆黑的夜里交替闪烁,邻居们裹着睡衣站在楼下交头接耳。
      原来妈妈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神情呆滞地站在医院走廊,护士递给姨妈一张单子。
      16 岁的沈芜看着姨妈签下了母亲的死亡通知书。
      妈妈也死了。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夜晚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次有人问起,她就说:“我妈身体不好,生病去世了。”
      这是最简洁,也最不消耗对方同情心的说法。
      她从血淋淋的现实里提炼出这个说法,像把一把钝刀磨成了针,藏在心脏最深处,偶尔扎一下,提醒她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往前走。
      而现在,她站在清洄县派出所大厅里,看着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被他的父亲一脚一脚地踹,他既不反抗也不躲避,就这么沉默地受着,像被关在笼子里打不出声的狗。
      沈芜忽然觉得,她认识这种沉默。
      那种被打掉所有指望后,连哭都觉得可笑的沉默。
      警察赶紧上前拦住男人,旁边有人吼他:“裴国强,你干什么?在派出所打人,你是不是想自己也进去蹲两天?”
      裴国强这才收了手,嘴里还在骂,边骂边跟那个中年女人说话,大意是“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之类的。
      中年女人笑笑,没接话,转头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沈芜注意到她笑的时候,裴宴烬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们给沈芜的印象是,这家人的相处模式很古怪。
      2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芜拖着行李箱站在派出所门口,傍晚的风终于有了点凉意,吹得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街边的路灯还没亮,云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过去,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裴宴烬从里面走出来,沈芜正仰头看天空。
      他走到她身后,脚步有点沉,沈芜听到了却没有回头,她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说句话。
      说句什么呢?
      “疼不疼”?太矫情。
      “你没事吧”?太假。
      “那我先走了”,又显得太冷漠。
      她还没犹豫完,裴宴烬先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比下午那会儿好了一些,没有那种被打过后口腔里堵着血的沙哑感了,但还是低低的,带着点清洄本地口音的尾调。
      沈芜转过头,他脸上的血被擦掉了,嘴角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被晚霞照得像一道旧伤疤。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懒洋洋,无所谓的样子。
      “沈芜。”她说。
      “沈芜。”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很低,然后点了下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欠你的。”
      沈芜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黑色背心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沈芜看到他后背上有好几块青紫的印记,肩胛骨那里,像被打碎的淤青色的蝴蝶。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路灯忽然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出一条窄窄的路径,把她的影子拉长。
      头顶上那些交错的电线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只有偶尔落在上面的麻雀扑棱翅膀时,才能看出来那里还有一根线。
      沈芜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路灯照亮的影子,忽然想起她忘了问他的伤要不要紧。
      算了,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她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外婆家方向走。
      3
      外婆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没有电梯。
      沈芜提着行李箱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后背被汗浸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
      她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应该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外婆站在玄关处,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穿着碎花短袖,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还沾着辣椒油。
      她看着沈芜,嘴唇抖了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忙伸手把她拉进屋里:“瘦了,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了。”
      外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滴着酱油色的汁水,他也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沈芜好几遍,最后转过身去抹了一下眼睛。
      “饭好了,先吃饭。”
      沈芜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蒸鸡蛋羹,还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汤,都是她爱吃的。
      茶几上铺着塑料桌布,透明的,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沈芜看见自己三岁时在外公外婆家拍的百日照,她咧着一张没长齐牙齿的嘴笑容灿烂。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很小声地说:“外婆,我饿了。”
      外婆连声说好,拉着她在餐桌前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汤,又把红烧肉里最瘦的那几块夹到她碗里。
      外公坐在对面,也不说话,低头扒饭,扒着扒着,眼泪掉进了碗里,他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继续扒饭。
      沈芜喝着那碗冬瓜排骨汤,汤很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但她觉得这是自己一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吃完饭,沈芜帮外婆收拾碗筷,又洗了个澡,躺在外婆给她铺好的小床上。
      床单是新买的,闻起来有洗衣粉混合阳光的味道,枕头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荞麦枕,有点硬,但很舒服。
      外婆把家里的老式风扇搬到她房间里,扇叶转起来会咔咔响,吹出来的风却格外凉快。
      沈芜躺在床上,听着风扇的咔咔声,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今晚的晚霞。
      被打偏的脸和一声不吭的沉默。
      那个中年女人嘴角漠不关心的笑容。
      裴宴烬说“欠你的”时候的神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巾上淡淡的皂角味。
      妈妈以前最喜欢用这种肥皂,每次洗完衣服都要把鼻子凑上去闻,说这个味道闻着踏实,有家的感觉。
      沈芜闭上眼睛,把被子抱得更紧了些。
      黑暗中,老风扇咔咔地转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清洄的夜晚比她想象中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外公外婆,有爸爸妈妈,他们一家人围在圆桌前幸福地吃着团圆饭。
      画面陡然一转,她头顶的天空被电线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她在那些碎片底下奔跑,跑得气喘吁吁,却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或者在被什么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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