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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那啥咬吕洞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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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洄的六月,热得像蒸笼。
沈芜拎着行李箱从大巴车上下来,一股热浪裹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她眯了眯眼。
车站外,的水泥路面上,几只麻雀在影子底下蹦跶。
灰扑扑的水泥柱子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的、招工的,有些被撕了一半,残留的纸片在风里扑棱棱地响。
这里就是清洄县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十七分。
南城到清洄,大巴车开了将近六个小时。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得她刘海乱飞,她也没管,就那么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再从农田变成低矮的平房和随处可见的狭窄小巷。
沈芜的目光不自觉地沿着马路延伸的方向看过去,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上面缠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这座小城的毛细血管,把零零散散的住户串在一起。
清洄县比她想象中还要小,还要旧。
三岁,沈芜便跟着爸爸妈妈离开清洄,去往南城谋生。
后来,妈妈也很少提起清洄,好像刻意要跟这个地方划清界限似的。
沈芜只知道外公外婆还住在这里,妈妈偶尔会打个电话回去,逢年过节寄点钱,但从来没带她回来过。
要是妈妈知道她最后还是回来了,会怎么想呢?
沈芜垂下眼,行李箱的拉杆被她攥得有些发烫。
她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压回去,深吸一口气,拖起箱子沿马路往前走。
外公说让她在车站等着,他来接,但沈芜觉得没必要。
她在手机地图上查过了,从车站到老城区那片大概两公里,走走就到了,正好可以看看这个小县城长什么样。
清洄的老城区不大,主街就那么两三条,两旁的二球铃木枝繁叶茂,树冠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
小县城的生活节奏慢悠悠的,没有南城那种大城市的喧嚣繁华,却岁月静好。
临街的铺子大多是些小卖部、理发店、五金店,招牌褪了色。
街巷里,有老头躺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应该是京剧吧?沈芜对这些不太了解。
沈芜经过一家小吃店时,闻到了香油和煎饼的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早上出门前只吃过一个馒头,还是姑姑给的。
爸爸出事之后,亲戚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和妈妈,生怕她家上门借钱。
最后是这位姑姑暂时收留了她,但也只是把她当个借住的陌生人,一日三餐管着,话都不多说几句。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沈芜躲在姑姑家的卫生间里查的分,看到排名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捂着嘴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清洄县第一名,足够上一中的重点班了。
她把成绩截图发给了外公,当天晚上外公就打了电话,老人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小芜,来外公这边念书,外公养你。”
外公不知道的是,沈芜报考清洄一中的志愿早在一模之前她就想好了。
她对这个小县城没有什么感情,但她太想离开南城,离开这座带走了爸爸妈妈的城市。
清洄一中是县城重点高中,学费低,还给她这样的成绩免了三年学杂费,另外还有奖学金。
她跟谁都没说过这些。
在姑姑家寄住的那些日子,她学会了看人眼色,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走在清洄的街道上,沈芜觉得时间好像在这里走得特别慢。
街上的行人不着急赶路,骑电动车的人也不着急赶路,就连狗都趴在墙根底下懒洋洋地吐着舌头。
习惯了大城市快节奏生活的沈芜,竟然对这里产生了亲切感。
路边的电线上挂着断了线的风筝,风筝尾巴褪成了灰白色,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不知道哪位小朋友又为这只飞走的风筝哭泣过。
沈芜按照提示拐进小巷,地图上显示这条路更近,能节省六分钟路程。
巷子两旁的房子有些年头了,红砖墙上爬满了青苔,窗户还是老式木框玻璃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意盎然的绿萝。
空气里飘着一股肥皂的味道,不知道谁家在洗衣服,洗衣机嗡嗡的声音从某个窗口传出来。
2
巷子还挺长,越往里走越安静。
行李箱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窄巷里来回弹跳,显得格外清晰。
她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这条巷子。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她以为有人在放视频,那种手机外放的低质量音效,混着嗡嗡的低音。
但走了几步她就听出来了,不是视频,是有人压低了声音在骂人,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那种。
沈芜放慢脚步,心跳快了起来。
女孩忍不住担忧起小县城的治安问题起来。
离巷子岔路口不远处,声音还在继续。
她想,自己应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去看那边的状况。
岔巷的地面上有一道清瘦挺拔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旁边还有四五团更短的影子,正朝着那条长影子围拢过去。
沈芜咬了一下嘴唇,把手机关了静音,悄悄探出头去。
巷子的墙体是裸露的红砖,头顶上有好几根电线交错着拉过,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就在那些电线底下,五六个纹身男青年把一个少年围在中间,他被逼到墙角,背靠着满是涂鸦的墙,退无可退。
涂鸦喷得粗糙潦草,五颜六色的字母,还有一个颇为狰狞的红色骷髅画像。
被围住的少年身穿黑色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他比那群混混都高,即便被逼到墙角也站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根随手捡的铁管,用来自卫。
沈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眉眼,下颌线绷得死紧。
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落了下风。
“裴宴烬,你他妈还敢回来?”领头的混混穿了件花衬衫,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上次的事还没跟你算完呢。”
沈芜的呼吸一窒。
爸爸破产后,那些上她家讨债的人也是这般嚣张霸道。
被叫做裴宴烬的男生没说话,他活动着手腕,铁管在墙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姿态是放松的,甚至是有点懒洋洋的感觉,不知为何,沈芜从刻意的放松里看出紧绷的情绪。
那个男生现在应该挺害怕的吧?
沈芜来不及想“我一个女生不该掺和这种事”,也来不及想“万一把我搭进去怎么办”,她冷静下来,掏出手机拨通110,然后举起手机走了出去。
裴宴烬确实寡不敌众。
就算他再能打,一人对六人也撑不了多久。
铁管砸在对方胳膊上,花衬衫惨叫一声,紧接着另一边的拳头就招呼到了裴宴烬的肋骨上。
他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手里的铁管差点脱手,又死死攥住了,反手一甩,把面前的人逼退了两步,但也只是逼退了两步而已。
很快,他们又围上来了,拳脚像雨点般砸下来,裴宴烬用手臂护住头部,身体被逼得节节败退,后脑勺撞在墙上。
沈芜看到他咬牙没吭声,嘴角渗出了血,着实狼狈。
她举起手机,按下了录像键,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条窄巷。
“我已经报警了。”少女清越的嗓音陡然响起,“你们打人的视频我也录下来了,警察马上就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六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表情从凶狠变成愕然。
沈芜被那些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极力稳住心神,摄像头对准了施暴者。
“你们要跑还是要继续?”
看似有选择,实际没有商量的余地。
花衬衫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骂点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警笛声。
刚才拨了110后她没有挂断,保持着通话,接线员确认了她的位置。
那几人的脸色全变了。
花衬衫狠狠瞪了裴宴烬一眼,又瞪了沈芜一眼,转身就往巷子尽头跑了。
剩下的人也一窝蜂地跟了上去,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风吹过的呜呜声。
3
沈芜放下手机,看向墙角的那个人。
裴宴烬靠在墙上,浑身上下都是伤口,黑色背心上印着好几个鞋印,颧骨处青紫,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到了衣领上。
他半垂着眼,呼吸又重又沉,胸腔像风箱起伏着。
像极了打了败仗的野狗。
沈芜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即便这样,那人的表情依然是近乎冷漠的平静,好像刚才被打的人不是他。
他掀开眼皮看向女孩。
就这一眼,沈芜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浓黑的眉,狭长的眸,瞳仁的颜色又深又沉。
薄唇因为沾了血而显得格外红,下颌线条硬朗锋利,五官冷而浓烈。
少年光洁的额头上垂着几绺碎发,加之脸上青青紫紫的伤,整个人看起来又颓又野。
沈芜心里动了一下,仿佛一阵风穿过心脏,欢快地跑掉了。
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刚才冲进来的时候还要快许多。
裴宴烬注视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哑:“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不是谢谢,是“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沈芜愣了一下,突然觉得用“那啥咬吕洞宾”来形容这家伙再适合不过。
随即,她把手机收回兜里,面无表情地说:“等会儿警察来了你自己跟他们说吧。”
真是好心没好报!
说完,她弯腰去捡慌乱之下撞倒的行李箱,还好轮子没摔坏。
裴宴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扫了一眼那个印着卡通贴纸的行李箱上,眉头微皱。
女生的模样又乖又软,衣着打扮和口音都不像本地人。
倒像发达城市里来的大小姐。
裴宴烬自言自语:“嘁,来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前途?”
几秒后,他从墙上撑起来,动作有点艰难,左手捂着肋骨的位置,嘶了一声,很快又把手放下来了。
沈芜瞄了他一眼,没搭理他,也没上前扶的意思。
警车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顶上闪着蓝红灯,在巷口停下来,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察。
带头的那个看见裴宴烬,眉头就拧了起来:“怎么又是你?”
沈芜暗自腹诽:好家伙,合着还是警局常客?
裴宴烬扯过一抹自嘲的笑。
沈芜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把手机里的录像给警察看了,“那些人跑了,但视频里能看清脸。”
警察看完录像,又看了看裴宴烬浑身的伤,叹了口气,让两人先上车。
沈芜坐在后排,裴宴烬在她旁边,离了大概一个座位的距离。
她偷偷侧头去看裴宴烬。
说实话,这人长得还不赖。
他靠着车窗,侧脸对着她,颧骨上的青紫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少年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给整张脸增添了一丝落寞。
裴宴烬的手臂上有好几道擦伤,血珠已经干了,结成深红色的痂。
似乎感受到了女生探究的目光,他慢慢转过了脸。
视线撞上,沈芜飞快把头扭了回去,心跳砰砰砰的。
她盯着前面警察的后脑勺,耳根慢慢变热,假装无事发生。
裴宴烬看见她耳朵尖上不太正常的红,嘴角扯开一个弧度,什么也没说,又把脸转了回去。
派出所在老街的拐角处,门口有一排高大的香樟树。
沈芜跟着警察走进去,大厅外的公告栏上贴了不少宣传画报。
做笔录的过程倒不复杂。
沈芜把手机里的录像提供给警察,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跟她平时写作文一样利落。
做笔录的年轻警察看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小姑娘,居然敢举着手机冲进一群打架斗殴的混混堆里,挺不可思议的。
裴宴烬的笔录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做的,沈芜在外面等。
她坐在长椅上,行李箱放在脚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走得很慢,一下一下地跳,像这场闷热夏天的午后,怎么也过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