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墟雪》许习

3、尘湮五千，旧泽余温 上

　　上古神域的时光，从来都寂静又漫长，漫长得足以磨平神明心底所有情绪，也足以将一场短暂的相逢，拉成跨越万古的执念。

　　自当年被天道法则强行拽离大荒，她被迫归位神域，一夕转身，人间岁月倏忽流转，原定三千年的轮回壁垒，竟因天道对神明私恋凡尘的惩戒，生生拉长，化作整整五千年的隔绝。神界一日，人界十载，她被困在九重天阙，看似弹指须臾，大荒之中，已是沧海桑田，山河几度更迭。

　　云海翻涌，终年不散的白雾裹着凛冽寒风，常年盘踞在神域诛仙云台。她日复一日立在云巅，一袭素白衣衫被罡风猎猎吹动，遥遥俯瞰下方苍茫大荒。眼底没有神明该有的淡漠无波，只盛着化不开的执念与牵挂。

　　五千年前的画面，在神魂深处反复盘旋，从未褪色。

　　那一日大荒寒雪漫天，她私自坠落凡尘，一身神力溃散，虚弱不堪，像一缕无依的孤魂，被幼年的黄帝撞见。彼时的黄帝尚年幼，心性冷硬又带着天生的傲慢，见她形貌异于常人，便厉声斥责她是不祥怪物，毫不留情地挥手驱逐。凛冽的风雪里，她被法术重创，浑身是伤，濒临死亡，意识都在渐渐涣散。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荒山野林，魂飞魄散之际，一道温暖的身影蹲下身来。

　　是尚在稚龄的蚩尤。

　　他没有半分嫌恶，没有半分戒备，小小的身躯裹着粗糙兽皮，小心翼翼将浑身冰冷的她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她僵硬的四肢。他寻来甘甜的野果，细心剥去果皮喂到她嘴边，在寒夜里捡来枯枝生火，将她护在火堆旁，挡住呼啸风雪。他话不多，却一举一动皆是温柔，笨拙又真诚地照料着奄奄一息的她。

　　那是她身为神明，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触碰到的温暖。懵懂的情愫，就在荒山野林的风雪与火光中，悄然生根发芽。她贪恋这份人间暖意，贪恋少年纯粹的温柔，只想永远留在大荒，留在他身边。

　　可天道森严，法则无情。神明不可久留凡尘，不可动情，不可干预人界因果。天道的锁链骤然收紧，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的神魂，硬生生将她拽离地面。她拼命挣扎，回头望去，只看见少年蚩尤站在风雪里，一脸茫然无措，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她当时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分别。神界轮回轮转，不过短短三千年，等她挣脱法则，便能重返大荒，与他重逢。她满心期许，带着这份念想，被强行拉回神域。

　　她万万没有想到，天道的惩戒远比想象中残酷。

　　为了惩戒神明动了凡心，天道直接加固了神凡两界的壁垒，原本三千年的轮回，硬生生延长至五千年。神界与人界彻底隔绝，音讯不通，哪怕她站在九重天，用尽神力窥探大荒，视线也只能穿透层层云雾，看不真切人间光景。

　　五千年，神域岁月沉寂，她日夜煎熬。

　　身为上古神明，本该无情无欲，看淡生死轮回，可蚩尤那一点温柔，成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软肋，也是最沉重的枷锁。她无法放下，无法释怀，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大荒之中，那个曾救过她、温暖过她的少年，在乱世之中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明知私渡神泽是触犯天条的重罪，一旦被天道察觉，便会被剥夺神格，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可每一次想起蚩尤稚嫩温和的眉眼，想起他当年护着她的模样，她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此后五千年里，她无数次铤而走险。

　　借着神域云雾遮掩天道耳目，她一次次凝聚自身本源神泽，化作细碎微光，悄无声息渡向九黎部落。她将自己通晓的上古巫术，拆解成温和的力量，顺着风，顺着雨，顺着山川河流，一点点融入蚩尤的血脉之中。

　　她不求他权势滔天，不求他征战四方，只求他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在弱肉强食的大荒乱世里，安稳立身，不被欺凌，平安顺遂。

　　神泽无声，跨越上下五千年，日夜滋养着那片土地，滋养着那个少年。

　　人界光阴飞逝，岁月滚滚向前。曾经瘦弱单薄的稚童，在她日复一日的暗中庇佑下，一点点褪去青涩，长成身躯巍峨、勇武盖世的九黎战神。他扛起整个部族的命运，带领九黎子民开荒拓土，抵御外敌，在大荒之中站稳脚跟。可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是九黎一族的兴衰荣辱，尽数压在他肩头。

　　而另一边，当年狠心驱逐她的幼年黄帝，早已褪去稚气，心智愈发深沉。他步步筹谋，广纳贤才，一心想要一统大荒，执掌天下权柄。

　　两人年少时或许有过交集，可随着身份立场对立，部族利益冲突，曾经微弱的情谊彻底消散，渐行渐远，最终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神域之上，她能清晰感知到大荒局势的变化，心中满是不安。她无数次想冲破法则束缚，下界去见他，提醒他前路凶险，可天道锁链死死捆住她的神魂，每一次挣扎，神骨都寸寸碎裂，剧痛钻心。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涿鹿的烽火，终究还是燃遍了大荒。

　　那场大战，是上古历史中最惨烈的一笔。

　　黄沙漫天，战鼓轰鸣，尸骸遍野，血流成河。蚩尤身披厚重战铠，手握神兵，身先士卒，浴血奋战，九黎儿郎悍不畏死，血染疆场。可他终究寡不敌众，天时地利尽失，不敌黄帝麾下万千谋士与部落联军。

　　她站在诛仙云台，浑身神力剧烈翻涌，神魂震颤，双目死死盯着下方战火纷飞的大荒。她看见蚩尤浑身浴血，力竭倒地，看见他眼中不甘与绝望，看见九黎部族覆灭，子民惨遭屠戮。

　　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蚩尤在那场战役中不知所踪。历书即使记载他被黄帝所杀，头颅挂于城上，血水流入江海。黄帝一统大荒，为了稳固统治，肆意篡改历史。曾经顶天立地的九黎战神，被污蔑成穷凶极恶的叛贼、祸乱大荒的凶神，一身功绩被尽数抹杀，只留下千古骂名。

　　那一刻，九重天阙狂风大作，暴雪倾盆。

　　风雪落在她身上，刺骨冰凉，可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凉。神明本无泪，可她神魂深处翻涌的痛楚，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五千年遥望，五千年暗中守护，倾尽本源神泽，赌上自身神格，终究还是抵不过命运无常，抵不过天道不公。

　　她所有的心意，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守护，最终都化作一场空。

　　人界岁月继续流转，朝代更迭，山河改道，沧海化作桑田，曾经广袤的大荒，渐渐湮灭在历史尘埃里。九黎的传说被扭曲，蚩尤的过往被篡改，当年神明坠凡、少年相救的旧事，被岁月彻底掩埋，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神域之中，又是漫长的等待。

　　整整五千年期限终于走到尽头，束缚她神魂的天道法则逐渐松动，捆缚四肢百骸的无形锁链应声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积压五千年的桎梏一朝消散，她终于挣脱所有天道束缚，重获自由。

　　她毫不犹豫褪去一身神骨，舍弃千万年神明修为，自九重天纵身跃下，坠入凡尘。

　　这一世，她转世为人，天生便拥有预知灾劫的能力，不再受天道管束，不再被困神域。她满心急切，只想走遍人间大地，寻找那个跨越五千年时光的故人。

　　可当她双脚踏上这片土地时，才猛然惊觉，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曾经荒寒的野林，化作繁华的城池阡陌；曾经奔腾的河流，早已改道干涸；曾经九黎部落的故土，深埋于黄土之下，只剩残垣断壁。世间再无那个温软稚童，再无那个九黎战神，蚩尤似乎早已化作历史尘埃，消散在五千年时光洪流里，连一缕残魂，一丝气息，都无处寻觅。

　　风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卷起地上零星尘土。她站在熙攘人间，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眼底一片空茫。

　　年少一场相逢，天人一场错过，跨越整整五千年光阴。她挣脱了命运枷锁，逃离了神域囚笼，褪去神格坠入凡尘，却终究没能追上故人的脚步。

　　赤诚本心依旧滚烫，奈何命运万般无常。

　　五千年遥望，五千年牵挂，五千年遗憾，最终只落得情深缘浅，山海相隔，此后岁月漫长，万里红尘，再无归期，再无相逢。

　　风停云歇，当年渡给他的神泽余温，终究在岁月里缓缓散尽，只余下一场跨越万古的执念，沉埋于时光深处，无人知晓，无人懂得。

作者有话说

　　作者写到这一章已经泪流满面了，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