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墟雪》许习

2、荒途渐长，烽影暗生 洪

　　洪荒岁月本无纪年，朝暮交替漫漶无声，大荒长风年复一年，吹过九黎连绵的山野，拂过姜水两岸的田畴，也掠过北地有熊部落的疆域，将岁月的痕迹，一笔一笔刻在三个少年的骨血里。

　　当年那个尚在山野间追兽嬉闹、心怀赤诚的稚童蚩尤，在时光里缓缓长成挺拔的少年。数载光阴悄然翻过，他褪去一身懵懂稚气，身形愈发高大硬朗，肩背宽阔，能扛起部族的风雨，眉眼依旧是九黎山野赋予的坦荡磊落。他眼底盛着山川风月，性情如旷野长风，坦荡无拘，不藏半分心机，只是在这份热烈坦荡之下，心底始终压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牵挂。

　　那年深秋的林间相遇，是刻在他年少记忆里最柔软的一笔。他永远记得那个凭空出现在大荒的少女，一身清寂孤冷，眉眼干净，却被世事逼至绝境。他记得她被北地孩童冷漠驱赶后的茫然无措，记得自己将她抱回简陋茅屋，为她生火温食、悉心照料的短短数日。那几日的朝夕相伴，像一缕暖阳，落在他粗粝蛮荒的少年时光里，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少女走得太过仓促，没有告别，没有归期，一夜风过，山林空空，从此杳无音讯。

　　此后岁岁年年，蚩尤总会独自一人踏入那片旧林。他坐在当年捡到她的青草地，看朝阳漫过层叠山峦，看落日熔金染透流云，听山风穿过草木簌簌作响，静等暮色笼罩整片荒林。大荒众生生来粗粝，部族之间弱肉强食，孩童终日争强斗狠，少有纯粹安稳的相伴。可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小身影，是他年少时唯一想要妥帖守护的温柔。

　　少年心思执拗而纯粹，他不懂天人之别，不懂天道法则的森严，更不知世间还有轮回时序的错位。他只当她是远方迷途的异乡人，心底总抱着一丝期许，想着终有一日，风会捎来她的踪迹，她会再度踏回这片山野，与他重逢。

　　蚩尤生于九黎，长于九黎，自小浸染部族风骨。九黎部落民风悍勇，族人依山而居，逐兽为生，在蛮荒大荒之中，生存从来不易。弱则被吞并，强则能立足，是这片土地默认的生存法则。可蚩尤天生仁善，勇武却不嗜杀，强悍却不欺弱，待人赤诚，对族人更是赤诚相待。他跟着族中长辈习猎练体，学御兽守疆，一身体魄远超寻常族人，修行天赋卓绝。他从不恃强凌弱，始终心怀悲悯，善待部族之中的老弱，久而久之，族人皆敬他、信他、拥护他，他已然成了九黎部落里，最被寄予厚望的少年。

　　只是大荒从无长久的安宁，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各部族散落大荒四方，逐水草而居，为了疆域、猎物、水源，摩擦与间隙，在岁月里层层滋生。曾经相安无事的三方势力，也在时光流转中，慢慢走向对立的边缘。

　　北地有熊氏，姬轩辕亦在岁月中悄然蜕变。他自幼生而神灵，早慧通透，年少便深谙大荒的生存之理。他并非天性阴狠刻薄，只是自幼生于王族，浸于部族权术，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幼年时那份对异类的戒备与冷漠，并未随年岁消散，反而在权谋筹谋中，沉淀成深沉的心计。

　　他不信人心温情，只信强者实力，深谙权衡利弊，擅长收拢人心。他步步为营，以恩威并施的手段，一点点收服周遭零散的小部落，北地疆域不断扩张，势力日渐雄厚，声望响彻大荒北境。他的目光，早已不局限于一方北地，而是望向了整片苍茫大荒，一统天下的野心，在心底悄然生根。他行事果决，法度严明，信奉强者秩序，每一步扩张，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姜水之畔，炎帝一脉亦兴盛崛起。炎帝心怀仁善，带领族人深耕农耕，开垦土地，教民耕种，部族安稳富足，民风温和，不喜纷争。炎帝素来与世无争，守着姜水流域的水土，只求部族安稳，与九黎一直相安无事。他崇尚平和，不喜杀伐，与蚩尤的坦荡赤诚隐隐相合，两人之间，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和睦。

　　大荒三足，自此悄然成型。

　　炎帝守水土农耕，温和自持，与世无争；蚩尤守九黎山野，坦荡赤诚，护族安稳；姬轩辕执北地权谋，步步为营，志在天下。

　　最初，三方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没有血债，没有厮杀，所有的矛盾，都源于生存空间的挤压，源于部族利益的碰撞，源于人心格局的截然不同。

　　姬轩辕的势力不断向南拓展，疆域一点点逼近九黎的边界。他的部族不断蚕食周边的小势力，慢慢挤压九黎的生存空间。地界的争执开始频频出现，水源的争夺愈演愈烈，猎物领地的冲突时有发生。

　　起初，只是边界族人的口角争执，小范围的对峙摩擦，无人愿意率先点燃战火。蚩尤厌恶杀伐，不愿让族人陷入战乱，他始终忍让克制，数次出面调和矛盾，试图以平和的方式化解间隙，守住九黎的安稳，也守住大荒的平静。他心底依旧留着那份年少温柔，不愿用鲜血与纷争，打破世间安宁。

　　可他的退让与克制，在姬轩辕眼中，不过是弱者的妥协，是大荒强弱法则的必然结果。在姬轩辕的认知里，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温和退让换不来安稳，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掌控一切。

　　两人年少时仅有一次山野擦肩，再无交集，心性截然相反，一个赤诚坦荡，一个城府深沉，天生便是两条背道而驰的道路。昔日那一场无人在意的短暂相遇，无人铭记，无人牵挂，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将两人牢牢纠缠。

　　九天神域，万古清寂寒凉。

　　被迫归位神域的天神天雨泪，依旧是年少模样，日日静立在云海之巅，遥遥俯瞰下方苍茫大荒。神域无四季更迭，无昼夜轮回，无人间冷暖，千万年岁月不过弹指一瞬，万古皆是孤寂寒凉。

　　她自归来那日起，便日日凝望大荒，从未停歇。那年私自坠凡，是她神生里最任性，也最温暖的一次破例。神域之中，万神敬她，众仙护她，千万年皆是尊荣安稳，可那份尊荣，终究冰冷孤寂。唯有流落大荒的短短数日，被蚩尤毫无保留的温柔救下、妥帖安放的时光，是她千万年孤寂神生里，唯一的暖意。

　　她清清楚楚记得两件事，一是姬轩辕的疏离冷漠，二是蚩尤的赤诚温柔。神心纯粹，恩怨分明，善恶记得极牢。

　　彼时的她，尚且年少懵懂，满心天真，只知自己违逆天道，不得不暂别大荒，满心笃定地期盼着重逢。她全然不知神凡时序错位，不知两界轮回闭环，不知一次短暂的别离，便是横跨三千年的漫长错过。天道缄默，从不泄露天机，她怀揣一腔炽热执念，日日凝望大荒。

　　她看着蚩尤一点点长大，看着九黎部族日渐安稳，看着大荒暗流汹涌，看着三方势力矛盾渐深，烽影暗生。她看见蚩尤身处纷争之中，心性纯良，不懂人心险恶，不懂权谋算计，在强权挤压之下，步步隐忍。

　　神域之人，本应恪守天规，严禁干涉凡尘，私渡神力。

　　可她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当年绝境之中，是蚩尤予她温暖，救她性命，予她世间唯一的温柔。如今他身处乱世将起的大荒，无神明庇佑，无先天依仗，被各方势力裹挟，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世事磋磨，被人心算计？

　　于是，年幼的天神甘愿逆微末天规，耗自身精纯神元，悄悄寻得两界缝隙之间一缕极细的通道。无人察觉，天道难察。

　　一缕温和浩瀚的神泽，无声无息坠入大荒，尽数缠附于蚩尤之身。

　　这缕神泽，不造杀伐凶戾，不授逆天权谋，不添狠戾心性。只予他引风御雾、调和天地气息、护身镇邪的上古巫术根基，让他可借山川之力，可融风雨之息，体魄愈强，自愈愈盛，于暗流涌动的大荒之中，多一分自保的底气，多一份守护族人的力量。

　　这份馈赠温柔而隐秘，沉默而绵长。

　　蚩尤无从察觉这份力量的来源。他只觉自身与天地愈发亲和，风起则身轻，雾起则心宁，山林风雨似都随他心意流转，体魄愈发坚韧。他只当是自身血脉得天独厚，从未想过，自己一身异于常人的巫术本源，来自九天之上，来自那个他年年等候、日日思念的故人。

　　大荒依旧无战，刀未出鞘，箭未上弦，没有硝烟四起，没有生灵涂炭。可烽烟的影子，早已在炎帝、蚩尤、姬轩辕三方之间悄然弥漫。人心各异，格局相悖，利益冲突层层叠加，裂痕日渐加深。

　　他们尚且年少，尚且克制，尚且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平静不过是暂时的。属于大荒的乱世，终会在不远的将来，轰然拉开序幕。

　　而那场年少相逢的温柔，那段无人知晓的牵挂，终将被卷入时代洪流，被岁月尘封，化作千墟雪，落满过往，静静等待一场跨越千年的遗憾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