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淄水无疫,风落津门 五千年神台 ...
-
五千年神台孤寂,五千年执念囚笼。
九重天上,自古无情,岁月凝固成亘古的寒凉。
无人知晓,曾有一位独坐云台的上古神女,在神域荒芜光阴里,拥有过一个孤寂到让人心颤的神名——天雨泪。
众神皆有喜乐悲欢,唯有她,自诞生神格之初,便被天道剥离了七情欢愉。
她不懂人间何为喜,何为笑,何为暖意融融。
神域终年风雪,云海冰封,万古寂静,她日复一日立在诛仙云台,俯瞰大荒苍生轮转,看遍人间离合盛衰,自身却从未拥有过半分开心。神明无欢,便只剩悲戚;心底无暖,便只剩空凉。
她无泪腺,无人间泣哭之态,可神魂深处,日日都在下无声的雨,落无声的泪。
漫天云泽为她垂雨,漫天风霜为她寄悲。
于是天道赐名,众神皆称她——天雨泪。
天落为雨,心落为泪。一生无喜,终年含悲。
这便是她在上古神域,尘封了千万年的真名。
她唯一一次触到世间暖意、唯一一次窥见何谓温柔,便是五千年前大荒风雪之中,稚童蚩尤伸手护住濒死的她。那一点凡人的赤诚,那一瞬掌心的温热,是她千万年神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差点让她挣脱“无喜无神”宿命的例外。
可天道无情,神不许动情,不许贪恋凡尘温暖。
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换来的是五千年的隔绝、五千年的遥望、五千年云台孤坐的无声落泪。
直到锁链崩碎,神格舍弃,她纵身跃下九重天,封印所有神域记忆,彻底告别那个终年无欢、唯余雨泪的神名,奔赴凡尘转世重生。
人间流年辗转,转眼来到非典肆虐的动荡之年。
那一年的人间,遍地惶恐,疫气漫山河,人心漂浮如浮萍。多少家庭离散,多少灯火熄灭,举国皆陷在灰暗与不安之中。
唯独齐鲁淄博,淄水安澜,山河庇护,一城无尘,全境零疫。
乱世浮沉里,这里是整片华夏最安稳、最干净的一方净土。
她便踏着宿命的落点,在这片安然的土地上悄然降生。
从前天上无喜,终日雨泪;今生落地凡尘,父母只想给她一生光明。
历经乱世惶惶,看过人间疾苦,父母对她别无奢求,唯愿她从阴霾岁月里苏醒,携光而来,满载希望。
故而,为她取名——苏希。
苏,是苏醒。希,是希望。
苏醒于乱世阴霾,生长于人间温柔。
从前她是天上天雨泪,终生不懂欢愉,只剩万古寒凉、满心凄雨。
如今她是人间苏希,被人间爱意赋予新生,被俗世温柔赠予希望。
一神名,一人名。
一悲,一暖。
一万古孤寂,一凡尘期许。
冥冥之中,恰似天道对她千万年孤寂的一场补偿。
许是残存上古神泽入骨,苏希自降生起,便异于寻常婴孩,天赋异禀,慧根远超常人,是旁人望尘莫及的早慧神童。
寻常婴儿三月懵懂嗜睡、依赖襁褓,连睁眼视物都尚且费力。可她仅仅三个月大,便已然灵动通透,无需旁人哄抱陪伴,自己安安静静玩耍,眼神清亮有神,小小身躯自有沉静气度,不闹不啼,乖巧得不可思议,让父母倍感惊奇。
待到十月龄,别家孩童尚且蹒跚学步、扶墙站立,连站稳都摇摇晃晃,她已然步履稳健,能够自由奔跑,身姿轻盈利落,动作灵敏舒展,全然没有幼童的笨拙懵懂,利落得不像个未满周岁的孩子。
年岁渐长,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愈发惊人。
三岁稚童,本该懵懂贪玩、不识音律、不解风雅,可苏希偏偏无师自通,天生通晓琴道。家中一架古朴古琴,无人教导,无人启蒙,她小小年纪端坐琴前,指尖轻落琴弦,便能弹出流畅婉转、清越悠扬的曲调。琴声空灵干净,意蕴悠长,自带一股疏离清冷的上古气韵,不似孩童嬉闹弹奏,反倒像沉淀过万古岁月的从容淡然。
父母每每听她抚琴,皆满心震撼。三尺幼童,指尖流淌的却是安稳沉静、古韵悠悠的琴音,那份对音律天生的通透、对风雅本能的通晓,绝非后天习得,是刻在骨血里的天赋,是上古神魂遗留的底蕴。
旁人只赞她天资卓绝、聪慧过人,是难得的天才稚童。
唯有苏希自己,懵懂之中隐隐察觉异样。
她不懂自己为何生来便聪慧过人、无师自通,为何心性远比同龄孩子清冷成熟,为何小小年纪抚琴时,总会心头微动,眼前闪过零星破碎的古老画面——云海、长风、孤台、飞雪,还有一段遥不可及、温热赤诚的旧影。
那是被封印的神生记忆,是天雨泪千万年孤寂里,唯一的执念余温。
初生的苏希安静得异于寻常孩童。不吵不闹,不哭不嬉,一双漆黑澄澈的眸子,总是静静望着远方山河,眼底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茫然与空寂。
哪怕身处最安稳无灾的岁月,身在烟火温柔的故土,她骨子里那份源自上古神身的清冷与孤凉,依旧无法彻底消解。
偶尔在夜半梦里,她会闪过破碎迷离的画面:
无尽冰封的云海,常年呼啸的寒风,一个白衣人影独立云巅,无声伫立千万年,天地皆静,唯心落泪雨。
那是她自己。
是早已被封印、无人再知的——天雨泪。
只是年幼的她无从解读,只觉心口时常空空落落,像丢了一段极其重要的过往,丢了一场跨越万古的相逢。
淄博四年,是她凡尘一生最安稳、最纯粹、最无虞的岁月。
淄水洗尽疫厄,山河护她周全,烟火养她温柔。这片土地替她挡住了乱世所有风霜,让自诞生起便终年悲戚的神女,第一次拥有了岁岁平安的安稳时光。她带着一身绝世慧根,在淄水之畔安稳长大,早慧通透,娴静温柔,藏着不为人知的上古风骨。
可宿命迁徙,终有归途。
在她四岁这年,家中举家北迁,离开淄博故土,奔赴渤海之滨的天津。
离开那日风轻云淡,稚童不识离别愁,只是懵懂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古城山河。
车子一路向北,山河换貌,水土换新。古朴安稳的鲁中大地远去,开阔喧嚣的津门市井入目。
自此,
生于淄博无疫之年,名带苏醒希望,身负绝世慧根;
长于津门烟火俗世,藏着万古神殇,心载千年执念。
天上再无天雨泪,人间今有苏希。
那个终年无喜、心落雨泪的上古神女,彻底沉眠于岁月过往。
这个携光苏醒、满载希望、天生灵慧的凡尘少女,正式开启属于自己的人间长路。
只是无人知晓——
她眼底时常浮现的空茫,是九重天千万年的无人为伴;
她心底挥之不去的微凉,是天雨泪终生无欢的宿命余痕;
她与生俱来的绝世聪慧与琴韵天赋,是上古神骨从未褪去的印记;
她穷尽一生想要找寻的温柔,是五千年前大荒风雪里,唯一护过她的那一人。
旧神沉眠,新希苏醒。
五千年雨泪落幕,余生人间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