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归》天山银针

8、风暴 贴吧曝光，

　　帖子发出后的第三天，余七的课桌被人翻了。

　　他早上到教室时，抽屉里的书全散在地上。课本被撕了几页，作业本上用红笔写了两个大字——"变态"。他没有声张，蹲下来把书一本一本捡起，将撕掉的页码夹回去，用透明胶粘好。旁边有人看着他，有人假装没看见。

　　徐让走进教室时，看见余七蹲在地上捡书，脚步顿了一下。

　　余七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没事"。徐让没有说话，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然后站起来，走到余七旁边，蹲下来，帮他一起捡。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低声说："你看，他们……"

　　"真的假的啊……"

　　"两个男的真恶心……"

　　徐让像没听见。他把地上的书摞整齐，放在余七桌上，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话。

　　但余七看得见，徐让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四天，徐让的自行车胎被人扎了。放学时他走到车棚，发现后胎瘪了，气门芯被人拔掉扔在地上。他没有表情，推着车走了出去。

　　余七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你的车怎么了？"

　　"没事，扎了。"

　　"周洋干的？"

　　"不知道。"

　　"肯定是。"

　　徐让没接话，推着车往前走。余七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个修车摊时，徐让停了下来，把车交给修车的大爷。

　　"明天来取。"大爷说。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余七推着车，徐让走在旁边。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

　　"徐让。"

　　"嗯。"

　　"你怕不怕？"

　　徐让想了想。"不怕。你呢？"

　　"不怕。"余七说，"有你在我就不怕。"

　　徐让没有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周，第二周，第三周。风暴没有停，反而越来越烈。

　　贴吧上的帖子被置顶了——不是吧主置顶的，是太多人在下面回复，自动顶到了最上面。回复从几百条变成上千条。有人建了专门的QQ群，群名叫"一中除虫行动"，群公告写着"让变态滚出一中"。群成员有两百多人。有人在群里发余七和徐让的照片，有人曝光了他们的家庭住址，有人提议"哪天去他家门口堵他"。

　　余七的手机开始收到陌生号码的短信和电话。内容大致相同——"恶心""变态""怎么不去死"。他没有回，也没有骂回去，只是把号码一个一个拉黑。

　　但他开始做噩梦。梦见被很多人围住，梦见徐让站在远处看着他，他伸手去够，怎么都够不到。醒来以后一身冷汗，心跳得很快。

　　他没有告诉徐让。

　　周洋开始带着人堵他们。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从厕所门口堵到操场角落，从操场角落堵到学校后面的小巷。余七被打过三次。第一次是拳头，第二次是棍子，第三次是被按在地上踩。他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还手就是互殴，互殴就要被处分，被处分就可能被开除。徐让的成绩好，不能被开除。余七咬着牙忍着，脸上、身上、手背上全是伤。

　　他用校服遮住。遮不住的地方，就说走路摔的。没有人信，但没有人问。

　　徐让也没有问。他只是每次见到余七时，目光会在他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他不再说"你打架了"这种话。他知道余七在瞒他，他也知道余七为什么瞒他。他们都假装一切都还好。

　　还好？一点都不好。

　　四月的第三个周六，厂房里。

　　余七来的时候，脸上又多了一道新伤。颧骨的地方擦破了一大片，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徐让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翻页。余七进来时，他没有抬头。

　　余七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两瓶可乐，一瓶放在徐让手边。

　　"今天学什么？"

　　"你今天脸怎么了？"徐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没事，摔的。"

　　"余七。"

　　"真的。"

　　"你看着我。"

　　余七转过头，看着徐让。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余七看见徐让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想知道？"徐让的声音很轻。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余七张了张嘴，沉默了。

　　徐让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屋顶的洞还是那个洞，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纸。

　　"我什么都知道。"徐让说，"你的课桌被人翻了，你的书被撕了，你的手机天天收到骂你的短信。周洋带着人堵你，你被打了好几次。你不还手，是因为怕连累我。"

　　余七愣在那里。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徐让转过头看他，"余七，我不瞎。"

　　厂房里很安静。风吹过破窗户，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余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淤青，指甲盖里有干了的血痂，洗不干净。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他说，"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徐让伸出手，把余七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着他的手背。淤青已经发黄了，快要好了。

　　"疼吗？"

　　"不疼了。"

　　徐让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淤青。余七的手指颤了一下。

　　"以后，"徐让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在他手背上，"你受什么伤，都告诉我。我不能替你疼，但我想知道。"

　　余七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但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伸手把徐让拉过来，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

　　"徐让。"

　　"嗯。"

　　"我们会好的吧？"

　　徐让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余七的肩窝里，手抓着余七校服的后背，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说："会好的。"

　　余七知道他在撒谎。因为徐让说"会好的"时，右边眉毛跳了一下。

　　四月底的时候，林老师找到了余七。

　　那天放学后，余七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是林老师。

　　"余七，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余七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林老师比上学期憔悴了很多，眼眶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头发也长了一些，没以前精神了。

　　"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一直关注着你们的事。"林老师握着方向盘，没有看他，"贴吧上的帖子我看到了，周洋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找了校长，找了我能找的所有人。没用。"

　　余七没说话。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林老师转过头看着他，"第一，有人在帮你们。不止我一个。有人在教育局那边递了材料，在收集周洋他们欺凌的证据。可能不会很快，但有人在做了。"

　　余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林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一定要坚持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做傻事。以后的路还长，熬过这几年就好了。"

　　余七点了点头。"林老师，您还好吗？"

　　林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我还好。我在隔壁市找了一份代课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块。比这边差远了，但能活着。"

　　"对不起。"余七说。

　　"什么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们，您也不会——"

　　"别说了。"林老师打断他，"那件事跟你们没关系。就算没有你们，周洋那种人也会找到别的目标。我只是运气不好，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顿了顿，把手放在余七的肩膀上。

　　"余七，我知道你和徐让的事。我没有觉得你们不好。你们没有错。记住了吗？"

　　余七点了点头。他的眼眶又红了。

　　"好了，你下车吧。别让徐让担心你。"

　　余七推开车门，刚要下车，林老师又喊住了他。

　　"对了，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徐让。"他从后座拿过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书。"这几本是我以前买的，加缪的全集。徐让喜欢加缪，对吧？"

　　余七接过袋子，点了点头。

　　"谢谢林老师。"

　　"去吧。"

　　余七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慢慢开远，拐过街角，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袋子很重，里面装满了书。

　　他拿出手机给徐让发了一条消息。

　　余七：林老师来了。
　　徐让：说什么了？
　　余七：他说有人在收集周洋的证据，让我们坚持住。
　　余七：还说他觉得我们没有错。
　　徐让：嗯。
　　余七：他给你带了几本书。
　　徐让：什么书？
　　余七：加缪全集。
　　徐让：知道了。

　　余七把手机放回口袋，骑上车，往废弃厂房的方向去了。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但余七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前几天亮了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林老师说的"有人在帮你们"，是真的。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帮助"来得太慢了。而风暴，来得太快了。

　　林老师回学校找校长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周洋爸妈的耳朵里。他们对林老师的恨，比想象中更深。"我们已经把他搞走一次了，就能搞走第二次。"周洋妈在电话里这么说。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林老师没有被搞走。因为他已经被搞走了，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但他们把矛头转向了余七和徐让。"这两个小孩不消停，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五月，风暴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