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归》天山银针

7、偷拍 贴吧曝光，

　　寒假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既短又长。短的是每天睁眼就给徐让发消息，聊几句，等回复，再聊几句，一天眨眼就过去了。长的是见不到他。整个假期，他们只见过三次——一次在废弃厂房，两次在徐让家楼下。余七每次都说"我就待十分钟"，然后每次都赖到一个多小时才走。

　　开学那天，余七起得特别早。他到教室时，里面只有两三个人。徐让的座位空着，他放了一瓶牛奶在桌上，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等。

　　等了不到五分钟，徐让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头发比寒假前长了一点，刘海快遮住眉毛。他走到座位前，看见桌上的牛奶，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余七。

　　余七朝他笑。

　　徐让没笑，但他把那瓶牛奶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没有马上喝。

　　余七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要留着，慢慢喝。

　　开学第一周，一切都很平静。

　　贴吧上那条帖子还在，但没人顶帖，沉到了第三页。余七偶尔会去刷一下，确认没有新回复，然后退出。他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不就是一条帖子吗，又没有证据，能怎么样？

　　但他还是不敢在学校里和徐让走得太近。

　　两个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不在走廊上说话，不在食堂坐同一张桌子，放学分开走。只有到了废弃厂房，那扇生锈的铁门一关，他们才能变回真正的自己。

　　二月底的一个周六，厂房里。

　　余七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徐让在旁边看书。台灯的光还是那点光，外面天还没黑，厂房里却已经暗了。

　　"英语作业写完了吗？"徐让问。

　　"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

　　余七把英语本子递过去。徐让翻开，看了两分钟，用红笔改了三处。

　　"这里时态错了，这里单复数错了，这里拼写错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余七凑过去看他改过的地方，脑袋差点撞到徐让的下巴。

　　徐让往后仰了仰。"因为你什么都错。"

　　"那你就多教教我呗。"

　　"我教了你倒是学啊。"

　　"我学了，你没发现我进步了吗？上次月考我英语考了六十五。"

　　"上次月考的卷子太简单了。"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徐让看了他一眼。"你进步了。行了吧？"

　　余七笑了。他觉得徐让说"你进步了"的时候，比说"我喜欢你"还让他开心。

　　窗外的风小了，春天快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上学，放学，教室，厂房。余七的数学成绩慢慢往上爬，从七十二到七十五，从七十五到八十。徐让的《局外人》已经看了第五遍，余七问他为什么不看别的，他说"不想看"。

　　余七觉得，徐让是一个把自己关在很小很小一间屋子里的人。屋子里只有几本书，几个念头，几个人。他不愿意走出去，也不愿意让别人走进来。

　　但余七走进来了。他觉得那间屋子虽然小，但里面有光。那光就是徐让。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又在厂房里。

　　余七带了一包薯片和两瓶可乐。徐让不喝可乐，说太甜了，但余七每次都带两瓶，因为他发现徐让每次都会喝，喝完还说"太甜了"。

　　"太甜了你就别喝啊。"

　　"你买了不喝浪费。"

　　"那你喝完了别说太甜。"

　　"我就要说。"

　　余七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矛盾。嘴硬，心软，说"太甜了"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他想亲他。

　　他凑过去，徐让没有躲。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接吻，薯片放在一边，可乐放在地上，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然后余七的手机震了。

　　他没理。

　　又震了。

　　他松开徐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飞发的消息。

　　小飞：你快看贴吧。

　　余七愣了一下，点开了贴吧。

　　最上面那条帖子，标题写着——

　　"高二那两个男的，有图了。"

　　余七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他的手没抖，心跳却漏了一拍。他点进去。

　　主楼贴着一张照片。

　　拍的是天台。傍晚的光线，两个人站得很近，一个人的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像素不高，有点糊，但能认出是谁。

　　是那天。他帮徐让擦脸上血的那天。

　　他不知道有人在拍。

　　余七往下滑。回复已经有两百多条了。

　　"我靠，真的是他们。"
　　"好恶心啊，在学校里搞这个。"
　　"怪不得平时就怪怪的。"
　　"那个姓余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打架。"
　　"姓徐的好像成绩挺好的吧？没想到也是这种人。"
　　"这种人还能留在一中？学校不管？"
　　"建议开除，污染环境。"

　　余七没有看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怎么了？"徐让问。

　　"没什么。"

　　"余七。"

　　"真的没什么。"

　　徐让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过去，翻过来，点亮屏幕。

　　余七想抢回来，但徐让已经看到了。

　　厂房里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

　　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像一只不安的眼睛。徐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余七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尖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徐让的声音很平。

　　"有一阵子了。"

　　"你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徐让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他，"余七，有人在拍我们。这还不是大事？"

　　余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徐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破窗户外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枯草。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动了动。

　　"你一直在瞒着我。"徐让说。

　　不是疑问句。

　　余七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我不是瞒着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想你担心。"

　　"你替我做决定？"

　　"徐让——"

　　"你替我觉得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徐让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余七看得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徐让说。

　　余七沉默了。

　　徐让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书，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你干嘛？你要走？"

　　"回家。"

　　"徐让——"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走到厂房门口，停下来。背对着余七，声音很低。

　　"余七，你下次有什么事，告诉我。不管多糟糕，告诉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余七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帖子。回复还在增加。有人开始扒他们的班级、名字、家庭住址。有人发了徐让家的照片——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拍的是他家的窗户，说"就是这家"。

　　余七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可以忍受别人骂他，但不能忍受别人去拍徐让家的窗户。那是徐让的家。那是他的房间，他的窗户，他的生活。

　　这些人凭什么？

　　他想在上面回复，想说"你们有什么冲着我来"。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他越回复，帖子越往上顶，看到的人越多。

　　他退出贴吧，把小飞发的消息点开。

　　小飞：你看到了吗？
　　小飞：余七，这事有点大了。
　　小飞：周洋在底下评论了，说"早看他们不顺眼"。
　　小飞：你小心点。

　　余七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关了，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

　　月亮从洞口露出来，冷冷的，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雪花已经不下了，但风还在吹。

　　他想，如果那天没有去天台，就好了。

　　不对。

　　如果那天没有打架，就好了。

　　也不对。

　　如果他没有喜欢徐让，就好了。

　　他想到这里，停住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如果没有喜欢徐让。

　　然后他发现，哪怕是假设，他都不愿意说出这句话。

　　他喜欢徐让。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也不怕任何人知道。

　　但他怕徐让受伤。

　　他就怕这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给徐让发了消息。

　　余七：到家了吗？
　　徐让：嗯。
　　余七：对不起。
　　徐让：什么对不起？
　　余七：没告诉你。
　　徐让：我说了，下次告诉我。
　　余七：好。
　　徐让：嗯。
　　余七：你生气了吗？
　　徐让：没有。
　　余七：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徐让：我没不高兴。
　　余七：徐让，你骗不了我。
　　徐让：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人知道了我们的事，会怎么样。
　　余七：能怎么样？大不了不念了。
　　徐让：你说的容易。
　　余七：真的，我不在乎。
　　徐让：我在乎。
　　余七：你怕？
　　徐让：我怕你出事。

　　余七盯着这五个字，盯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百个人在说话。周洋的脸、贴吧的回复、徐让站在窗户前的背影、月光下他眼睛里的碎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

　　徐让：睡了吗？
　　余七：没。
　　徐让：明天还去厂房吗？
　　余七：去。
　　徐让：嗯。

　　余七看着那两行对话，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明天还去厂房吗？去。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悬而未决的黑暗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人会做什么，不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会发生什么。但明天，他们还会去那间破厂房，还会在台灯下写作业，还会在那张旧沙发上靠在一起。

　　这就够了。

　　余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