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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崩塌 余七被打, ...

  •   五月来的第一天,天气突然热了。

      余七换了短袖校服,胳膊上还没好的淤青就遮不住了。青一块紫一块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像一幅画坏了的画。

      他不想让人看见,但天太热了,穿不了长袖。他只能把手缩进袖子里,能遮多少遮多少。

      徐让看见了,没说什么。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余七不会还手,因为他怕连累自己。而他自己呢?他连保护余七的能力都没有。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越勒越紧。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学校出了大事。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学楼下面就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有家长扯着嗓子喊"叫你们校长出来"。余七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拉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操场上,情绪很激动。

      "林老师。"徐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余七转过头,看见徐让站在走廊上,脸色发白。

      "什么?"

      "那个女生,是周洋班的。林老师以前教过她。"

      余七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不到中午,消息就传遍了全校。有人在贴吧上发帖,标题是"林XX性骚扰女学生,实锤"。帖子里写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

      细节详细到让人恶心,也详细到一眼就能看出是编的。

      但没有人觉得是编的。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觉得是编的。

      "我就说那个林老师有问题,以前就觉得他看女生的眼神不对。"

      "当老师的竟然做这种事,简直畜生。"

      "听说之前就被举报过,学校把他开除了,没想到又出来祸害人。"

      没有人提到他被开除的真正原因。没有人提到他是因为帮两个被校园暴力的学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没有人提到那个"受害者"是周洋的同班同学,她的家长和周洋家是一个圈子里的。

      没有人。

      消息传到余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上课。手机在抽屉里震个不停,他偷偷看了一眼,是小飞发来的消息。

      小飞:林老师的事你听说了吗?

      小飞:好像是周洋他妈搞的。

      小飞:那个女生根本就没被骚扰,她自己跟别人说了,是她妈让她这么说的。

      小飞:但是没有人信她。她后来改口了,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小飞:现在没有人管真相是什么了。

      余七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他想起林老师上周来找他,憔悴的样子,笑得很苦的脸。想起他说"我在隔壁市找了一份代课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块"。想起他说"你们一定要坚持住,别做傻事"。

      那个时候,林老师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连这两千块的工作都保不住了。

      下课铃响了。余七冲出教室,在走廊上找到了徐让。

      "你听说了吗?"

      徐让靠在墙上,脸色很白,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他已经知道了。

      "林老师来学校了。"徐让说。

      "什么?"

      "在校长办公室。"

      余七转身就往行政楼跑。徐让拉住他。

      "你去也没用。"

      "我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没用?"

      "余七,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他们正愁找不到把柄,你送上去给周洋当靶子?"

      余七停住了。他知道徐让说得对。但他还是想去。他想站在林老师旁边,哪怕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让林老师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但他不能。

      他去了,周洋就会说"你看,那个变态学生和变态老师是一伙的"。他去了,林老师的处境只会更差。

      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下午,林老师被学校保安带出了校门。有学生拍了视频,传到网上。视频里,林老师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的东西。他低着头,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任何人。

      保安推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纸箱里的东西洒了出来——几本书,一个水杯,一盒笔。

      没有人帮他捡。

      余七和徐让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隔着栏杆看着那个画面。离得太远,看不清林老师的表情。但余七看得见他走路的姿势——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

      "他上周还给我带了书。"徐让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余七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在栏杆后面,悄悄地勾住了徐让的小指。

      这一次,徐让没有回握。他的手是凉的,僵硬的,像一根冬天冻住的树枝。

      林老师走了以后,学校里最后的防线彻底没了。

      周洋的暴力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以前他堵人还会挑没人的地方,现在直接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众目睽睽之下。

      五月十七日,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余七去上厕所,刚走到厕所门口,门就从里面被锁上了。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看见七八个人从走廊两端走过来。其中两个他认识,是周洋的同班死党。另外几个没见过,可能是外校的。

      "余七是吧?"最前面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校服都没穿,肯定不是本校的。

      余七没说话。

      "周洋让我们来问候你一下。"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余七的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庆幸——庆幸徐让今天提前走了,他妈来接他去看牙,不在学校里。

      他被打倒在厕所的地上,有人踩着他的手,有人踢他的肋骨,有人往他身上吐口水。他听见有人笑,笑得很开心,像是在玩游戏。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不能还手。还手就是互殴。互殴就可能被开除。徐让不能被开除。

      这句话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最后,都不像自己的声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散了。余七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破了,左眼角肿了,肋骨那里一呼吸就疼。他用冷水冲了冲脸,把校服上的灰拍了拍,深色的校服看不出血,但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走出厕所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教学楼已经很安静了,大部分人都走了。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徐让站在那里。

      他不是走了吗?他不是去看牙了吗?

      徐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楼梯间的灯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怎么在这?"余七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走。"徐让说,"我妈来电话了,改到明天。"

      余七不说话了。

      徐让走过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

      "给你买的。"

      余七打开袋子,里面是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一盒跌打损伤的药膏。

      "你怎么知道……"

      "你哪次受伤我不知道?"徐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以为你瞒得住我?"

      余七拿着那个塑料袋,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忍住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徐让面前哭过了。他不想让徐让看见自己哭。

      "去厂房吧。"徐让说。

      余七点了点头。

      去厂房的路很长,平时骑车二十分钟,今天推着车走,走了快四十分钟。余七骑不了车,肋骨疼,一蹬踏板就喘不上气。徐让陪着他走,两个人的自行车并排推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很响。

      厂房还是那个厂房。破窗户,漏光的屋顶,旧沙发,歪桌子。台灯亮起来的时候,余七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世界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每一步都是刀。这个厂房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两个人,但在这里面,他不用躲,不用装,不用硬撑。

      "衣服脱了。"徐让说。

      余七愣了一下。

      "我给你上药。"

      余七把校服脱了,又把里面的T恤脱了。灯光照在他身上,徐让的手停了一下。

      余七的身上全是伤。新的旧的,青的紫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张画坏了的画。肋骨那里肿了一大片,皮肤下面淤血发黑,看着很吓人。

      徐让蹲下来,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按在余七的伤口上。余七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疼就说。"

      "不疼。"

      徐让没再说话。他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碘伏涂在伤口上,先是凉的,然后开始发烫。

      余七咬着嘴唇,看着徐让的头顶。徐让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余七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手在抖。

      "徐让。"

      "嗯。"

      "你别抖了,我不疼。"

      "我没抖。"

      余七伸手,握住了徐让的手腕。徐让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脉搏跳得很快。

      "你在抖。"余七说。

      徐让抬起头。灯光照在他脸上,余七看见他的眼睛红了。没有哭,但红了。

      "余七。"

      "嗯。"

      "我们转学吧。"

      余七愣住了。

      "去别的城市。"徐让说,"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余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走,"徐让的声音很低,"但我不想再看到你这样了。"

      余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红了的、但没有哭出来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徐让从来没有为自己哭过。感冒发烧不哭,被他爸关在家里砸东西不哭,被人骂变态不哭,看自己的日记不哭。他只哭过一次——上次在这里,他说"我怕撑不下去"的时候。就那么一次。

      徐让不是不会哭,他是不敢哭。他怕自己哭了,余七就撑不住了。

      余七伸出手,把徐让拉过来,抱住了他。

      "我不走。"余七说,"你也不走。我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为什么?"

      "因为走了,他们就赢了。我不想让他们赢。"

      徐让把脸埋在余七的肩窝里。余七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皮肤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没有低头看,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徐让抱得更紧了。

      厂房外面起了风。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台灯的灯光晃了晃。灯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了。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柴头,在黑暗里拼命地燃烧。

      "徐让。"

      "……嗯。"

      "林老师说,有人在帮我们。有人在收集证据。可能不会很快,但有人在做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他来找我的时候说的。"

      徐让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角还有泪痕,但眼神很亮。

      "他真的这么说?"

      "嗯。"

      徐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头靠在余七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那就再等等。"他说。

      两个人靠在旧沙发上,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厂房外面,风越来越大,吹得破窗户吱呀吱呀地响。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叹气。

      要下雨了。

      但他们不想走。

      这个破厂房,这张旧沙发,这盏摇摇晃晃的台灯,是他们在全世界唯一安全的地方。出去了,外面是拳头、唾沫、骂声、摄像头、贴吧、QQ群、周洋、周洋他爸、周洋他妈、沉默的人群、假装看不见的老师、说"我也没办法"的校长。

      但在这里面,只有他们。

      风越来越大,雷声越来越近。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余七伸出手,把台灯往中间挪了挪,让光把两个人都拢在里面。

      雨开始下了。很大。雨点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力敲门。但那扇门没有开。

      厂房里的两个人,在暴雨声中,慢慢地睡着了。余七靠着沙发,徐让靠着余七,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扎在破旧的水泥地里,叶子够着漏光的屋顶。

      雨下了一整夜。

      他们睡了一整夜。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此刻,在这个漏雨的、漏风的、被全世界遗忘的破厂房里,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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