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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次 厂房初夜, ...

  •   期末考成绩出来那天,余七的数学考了七十二分。

      及格线是六十分。他多考了十二分。

      "七十二!"余七把成绩单拍在徐让桌上,声音大得全班都回头。徐让面无表情地把成绩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说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我上次考四十二,这次七十二,进步了三十分!"

      "上次太低了。"

      余七不管,他觉得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数学及格了,徐让亲了他,手套送了,期末考试结束了。一切都很好。

      寒假来了。

      放假那天,余七站在校门口,看着徐让推着自行车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银框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

      "你怎么回去?"余七问。

      "骑车。"

      "不冷?"

      "还好。"

      余七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下雪。

      "我送你。"

      "不顺路。"

      "我绕路。"

      徐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骑上车走了。余七赶紧跟上。

      两个人并排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学校放假了,小城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路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在营业,门口挂着红灯笼。

      "你过年怎么过?"余七问。

      "就那么过。"

      "你爸妈不在家?"

      "在。"

      余七没再问了。他知道徐让不想聊家里的事。上次徐让发高烧一个人在家,他爸妈去上班了,但后来余七才知道,那天晚上徐让他爸回来以后,看见桌上的药盒,问了句"谁来过"。徐让说"同学"。他爸就没再问了。

      不是放心,是不在意。

      "我家过年可热闹了,"余七说,"我妈会炸很多好吃的,酥肉、丸子、带鱼。你过来吃?"

      徐让没回答。

      "你不想来也行,我给你带。"

      "不用了。"

      "什么叫不用了,过年就是要吃东西。"

      徐让又不说话了。余七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接着说:"我跟你说,我妈炸的酥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真的,不骗你。比饭店里的好吃多了。你吃一次就知道了。"

      徐让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要。

      他们骑到徐让家楼下。徐让把车锁在单元门口,转身看余七。

      "你回去吧,外面冷。"

      "嗯。"余七没动。

      "还不走?"

      "你先进去我就走。"

      徐让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单元门。余七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过了一会儿,灯亮了。

      余七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余七:我看见你开灯了。
      徐让:你还没走?
      余七:走了。
      徐让:那你为什么还能看见我开灯?
      余七:我猜的。

      徐让没有回复。但余七看见五楼的窗户前多了一个人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又不见了。

      他笑了,把手机收起来,骑上车走了。

      寒假的前半个月,余七每天都在想徐让。

      想他在干嘛,想他有没有吃早饭,想他是不是又在看那本《局外人》,想他会不会也像自己想他一样想自己。他每天给徐让发消息,有时候发很多条,有时候发一两句。徐让回得不快,但每条都回。

      大年二十九那天晚上,余七在厨房帮妈妈炸酥肉。厨房里全是油烟味,油锅滋滋地响,他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把裹好面糊的肉条一根一根放进油锅里。

      "翻一下,别糊了。"他妈在旁边指挥。

      余七翻了翻,忽然说:"妈,我能不能带点给同学?"

      "什么同学?"

      "就……同学。"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行,你装一盒。"

      余七装了一盒酥肉,又装了一盒丸子,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他给徐让发消息。

      余七:明天我给你带吃的。
      徐让:什么?
      余七:酥肉,丸子。
      徐让:不用。
      余七:已经装好了,不吃就坏了。
      徐让:那你吃。
      余七:我吃不完。明天下午,秘密基地。

      徐让没有回复,但第二天下午,余七骑车到废弃厂房的时候,徐让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站在厂房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看见余七,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插在袖子里,没说话。

      余七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盒,打开,酥肉和丸子还带着冰箱的凉气。他没有微波炉,没办法加热。

      "有点凉,你将就吃。"

      徐让拿起一块酥肉,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怎么样?"余七盯着他的表情。

      "好吃。"

      两个字。但余七知道,能从徐让嘴里说出"好吃"两个字,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他笑了。"我说了吧,我妈炸的酥肉全世界最好吃。"

      两个人进了厂房。台灯亮起来,光还是那点光。徐让坐在沙发上,余七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分着吃那两盒凉了的酥肉和丸子。厂房里没有暖气,冷得手都僵了,但谁都没有说要走。

      "你过年怎么过?"余七又问了一遍。

      徐让嚼着丸子,咽下去,说:"吃饭,睡觉。"

      "没别的了?"

      "没有。"

      "不看春晚?"

      "看。但是我爸看,我在旁边坐着。"

      余七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意思。"在一边坐着"不是"一起看",是"被要求在场"。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客厅里开着电视,徐让爸坐在沙发上,徐让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明年过年,你来我家过。"余七说。

      徐让看了他一眼。

      "真的,我妈肯定会同意的。你就说你是同学,来串门。"

      "你妈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我跟她说过。"

      徐让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什么了?"

      "就说我有个同学,成绩特别好,经常帮我补数学。"

      徐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又拿了一块酥肉。"你妈不会多想吧?"

      "多想什么?"

      徐让没接话。

      但余七明白了。他是说,你妈不会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吧?

      余七想了想,说:"不会。我妈那个人,粗线条,不会想那么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

      吃完东西,余七把饭盒收起来,擦了擦手。厂房里很安静,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呼呼的。台灯的光在风中晃了晃。

      "好冷。"余七搓了搓手。

      "你把手伸出来。"

      余七伸出手。徐让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套在余七手上。是那双灰色的,余七送他的。

      "你给我了你戴什么?"

      "我不冷。"

      "你骗人。"

      徐让没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余七看着自己手上那双灰色的手套,指尖的地方加厚了一层,是徐让的手撑出来的形状。手套里面还有温度,是徐让的体温。

      "徐让。"

      "嗯。"

      "你把手给我。"

      徐让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过来。余七握住他的手,徐让的手很凉,指尖发红。余七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你脸怎么这么烫?"徐让说。

      "因为你手凉。"

      "那你松开。"

      "不要。"

      徐让没有抽回去。他的手贴在余七的颧骨上,余七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他。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交缠在一起。

      台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幅剪影。

      余七看着徐让。徐让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颤着。

      余七凑过去,吻了他。

      这次不是徐让主动的。是余七。

      他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徐让没有躲,甚至微微仰起了脸。余七尝到他嘴唇上酥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咸,可能是丸子的。

      他伸手,解开了徐让的围巾。

      围巾落下来,露出徐让的脖子。他的皮肤很白,喉结微微凸起,锁骨在衣领下面若隐若现。余七的嘴唇从他的嘴角滑到他的下颌,又滑到他的脖颈。

      "余七。"徐让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想好了?"

      余七停下来,看着他。徐让的眼睛里没有拒绝,也没有犹豫。他只是在问——你想好了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不后悔吗?

      余七没有用嘴回答。他伸手,把台灯关掉了。

      厂房陷入黑暗。

      只有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很淡,淡得像水。月光落在徐让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星。

      余七把他按倒在沙发上。

      旧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灰尘扬起来,在月光里慢慢飘。余七俯下身,额头抵着徐让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我想了很久了。"他说。

      然后他吻下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余七吻得很用力,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徐让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两个人从沙发的一端滚到另一端。那盏关掉的台灯被碰了一下,在桌上晃了晃,差点掉下去。

      余七的手探进徐让的毛衣里,碰到他的腰。徐让的腰很细,皮肤很滑,但摸上去是凉的。余七的手是烫的,两样温度碰在一起,徐让微微颤了一下。

      "冷?"余七问。

      "不冷。"

      "那你抖什么?"

      徐让没回答。他翻过身,把余七压在下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你话太多了。"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余七。

      这个吻和之前不一样。徐让吻得很深,带着一种余七没见过的侵略性。他的手扣着余七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钉在沙发上。

      余七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他们在这张破旧的、落满灰尘的、弹簧都塌了的老沙发上,交换了彼此的温度。厂房外面在下雪,雪花从屋顶的破洞里飘进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纠缠在一起的身体上。但没有人觉得冷。

      雪越下越大了。

      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厂房照得发白。旧沙发咯吱咯吱地响着,像在唱一首老掉牙的歌。灰尘在光里慢慢飘,像一个一个微小的时间颗粒,从他们身上碾过去,碾过去,碾过去。

      后来,两个人挤在那张窄小的沙发上,盖着徐让的围巾和余七的校服外套。徐让靠在余七的胸口,余七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徐让。"

      "嗯。"

      "你是我的了。"

      徐让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扣住了余七的手指。十指交握,在黑暗里,在月光里,在飘雪的冬夜里。

      厂房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容不下他们两个人。

      但这个世界可以滚。

      他们只需要这张沙发,这盏台灯,这间破旧的、漏风的、被人遗忘的废弃厂房。

      和彼此。

      窗外的雪还在下。余七闭上眼睛,听见徐让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余七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雪从洞里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用往前走了。

      就停在这里。

      但时间不会停。

      雪会停,天会亮,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而有些事情,正在慢慢靠近,像一场比雪更大的风暴。

      余七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徐让在他怀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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