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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那时候何远山还很年轻,还在山外头的镇子上过日子。儿子何远志是个好孩子,老实本分,二十岁上娶了隔壁村一个叫秀娘的姑娘,模样温温柔柔的,见谁都带三分笑。小两口感情好,成亲第二年就有了岁禾。
      岁禾出生那天是个好日子,腊月十九,下着大雪。秀娘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接生的婆子抱着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报喜:“是个丫头!七斤八两,壮实着呢!”
      何远山那时候在院子里堆雪人——本来是给儿子小时候堆的,后来儿子大了不堆了,这个习惯却落下了。听到哭声,他手中的雪球啪嗒掉在地上,大步流星往屋里走,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他记得那个小丫头的模样。丑得很,脸皱得像核桃,拳头攥得紧紧的,哭起来嘴歪眼斜,偏偏他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东西。
      可是好景不长。
      岁禾才四个月大的时候,镇子上开始闹时疫。那场疫病来得凶,走得也快,前前后后不过二十来天,却把好好的一个家撕得七零八落。秀娘先染的病,发着高热,烧得胡言乱语,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岁禾的名字。三天后人不在了。
      何远志在妻子灵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站起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他去给秀娘烧了头七的纸钱,回家的路上就开始咳嗽发热。病来得急,烧了两天两夜,药石无医,也走了。
      不过半个月的光景,家里添了两座新坟。
      何远山抱着四个月大的岁禾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来,院子里晾着秀娘前几天刚洗的尿布,白的晃眼,他家里的老伴——岁禾的奶奶,两年前就走了,如今儿子儿媳也没了,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怀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婴孩。
      岁禾那时候还不认识悲伤,她打了个哈欠,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吮得啧啧响。
      何远山在院里站了很久。左邻右舍来劝他,说孩子太小了,你一个老头子怎么带得过来,不如送人吧,镇子东头那户开杂货铺的张家没孩子,想要个女娃娃,条件好,跟了张家至少不愁吃穿。
      何远山摇了摇头。
      他抱着岁禾回了屋,关上门,一勺一勺给岁禾喂买来的牛乳。
      岁禾吃得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然后冲着爷爷咧嘴笑了。
      岁禾还没长牙齿,牙龈粉嫩嫩的,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何远山看着那个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哭了很久。
      但哭完之后,他把眼泪擦干,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卖掉了镇上的房子,变卖了所有家当,带着岁禾进了山。
      很多人不理解他的选择,一个快四十岁的人,带着一个吃奶的婴儿,搬到深山老林里去住,这不是找死吗?
      何远山没有跟任何人解释。
      只有他知道,他不能留在镇上。那场时疫过后,整个镇子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悲伤,每一条街、每一间屋都让他想起儿子儿媳。他怕自己有一天撑不住了,留下岁禾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
      而山里有活路。他年轻时进山打过猎,认得药材,知道哪座坡上有野果,哪条沟里有芋头。山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干净,简单,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听那些闲言碎语。
      他带着岁禾走了三天的山路,最后在这处背阴向阳的半坡上落了脚。
      头一年最难。
      岁禾才半岁多,半夜要起来喝奶换尿布。何远山把老伴留下的旧棉袄拆了,做了几十块尿布,每天洗了晾,晾了洗,手上全是裂口。他去山里寻野羊挤奶,野羊跑得快,他追不上,就学着用陷阱抓母羊,抓到了养几天挤几天奶,再放走。
      岁禾七个月的时候开始长牙,咬不动硬东西。何远山就把米和肉炖得烂烂的,用勺子压成泥,一点一点喂给她吃。那小嘴吧唧吧唧地嚼着,吃完还要,吃得满下巴都是糊糊,两只小手拍着桌子“啊啊”地叫。
      有一回冬天大雪封山,足足封了十二天,积雪没过了膝盖,屋里的干柴烧完了,存粮也快见底了。他咬着牙拄着棍子出去劈柴,一步一滑地爬到坡上那棵老松树下,砍了几个枯枝,又跌跌撞撞地拖回来。棉裤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裤腿上结了一层冰碴子,他进屋脱下来在火边烤,腿上的皮肤冻得紫红紫红的,好半天才缓过来。
      岁禾那时候刚学会扶着墙走路,看见爷爷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嘴里“呼呼”地吹气——那是她疼的时候爷爷对她做的。
      何远山看着那个小小的、藏在厚棉袄里的娃娃,就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再后来,日子就好过了。
      岁禾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跟在他屁股后面捡柴火了,会帮他看陷阱了。她会蹲在溪边洗自己的小袜子,虽然洗不干净,搓了半天还是灰扑扑的。她会把野花插在耳朵上,对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傻笑。她会在灶台边踮着脚看他做饭,往灶膛里偷偷塞一根柴,火苗噗地蹿出来,把她吓得往后一跳,然后咯咯地笑。
      岁禾性子活泼,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把清冷的木屋填满了声音和生气。
      何远山用了五年的时间,把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变成了一个家。
      屋檐下挂了干菜和草药,墙角码了劈好的柴火,陶罐里腌着酸菜和萝卜,灶台上永远温着一壶水。院子里的石缝间长出了车前草和蒲公英,屋后的坡上种了一片红薯和几棵核桃树。鸡圈里养着三只母鸡,每天能下两个蛋,岁禾每天早上都要去看,把温热的蛋捧在手心里,高兴得像捡了什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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