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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天刚亮,岁禾就醒了。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碰到了枕边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暖手筒。昨晚她把它放在枕头边,半夜醒了一次还摸了摸,确认还在才又睡着的。
      岁禾抱着暖手筒在被窝里滚了半圈,滚到爷爷那边,发现爷爷已经起来了。被子掀开着,被窝里的热气还在慢慢地散。
      灶房里有动静。
      岁禾穿上衣裳,踩着鞋往后头走。何远山正蹲在灶台前喝粥,见她过来,朝灶台上努了努嘴——一碗白粥,半个咸鸭蛋,一小碟腌萝卜。
      岁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眯了眯眼睛。粥还是那个粥,米还是那个米,但今天的粥似乎比昨天的更香一些,大概是昨晚用灶膛的余温煨了一夜,米粒已经完全化开了,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喝起来又滑又稠。
      “爷爷,今天做什么?”岁禾咬了一口咸鸭蛋,蛋黄流油,黄澄澄的,她用筷子刮了刮蛋壳内壁,把最后一点蛋黄也抠了出来。
      何远山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去看看陷阱。”
      岁禾眨了眨眼:“几天没去看了?”
      “三天了。”何远山站起来,把碗收了,“昨天去镇上耽误了,今天得去看看。这天气,猎物在陷阱里放久了会被别的牲口叼走。”
      岁禾几口把粥喝完了,跑去洗了碗,回来的时候何远山已经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了。他把柴刀别在腰后,往竹篓里塞了两条麻绳和一个水囊,又装了几个一早起来就炕好的玉米饼。
      岁禾跑到他身边,仰着脸问:“我能去吗?”
      何远山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哪次没去?”
      岁禾嘿嘿一笑,从墙上摘下自己那把小小的镰刀,别在腰间——那是爷爷专门给她打的一把小镰刀,比正常的小一半,刀把上缠了布条,握着不硌手。她又挽着小竹篮,万事俱备,站在院门口等爷爷。
      何远山锁好院门,把竹篓背好,牵起岁禾的手,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山里走。
      秋天山里的路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时候路两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走路得用柴刀劈出一条道来。现在草都枯了,黄澄澄的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路边的灌木上挂着露水,没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半截。
      岁禾走在前面,脚下踩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脚步沙沙沙的,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果子,是野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爷爷,那个能吃吗?”岁禾指着树上那颗野柿子。
      “熟了就能吃,但现在不是摘柿子的时候。”何远山看了一眼,“看陷阱要紧,回来再摘。”
      岁禾“哦”了一声,又跟上了爷爷的步子。
      陷阱在木屋西北边的一片杂木林里。何远山在山里住了这些年,在周围布了七八处陷阱,有套脚的有夹腿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最远的那处在两里地外,最近的这处就在这片杂木林边上,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岁禾跟着爷爷七拐八拐,穿过了几丛灌木,踏过一条干涸了的小溪沟,何远山停下来。
      岁禾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往前看——那是一个用树枝和落叶伪装起来的坑,陷在几棵大树的根部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何远山蹲下来,拨开坑口的伪装物,往里面看了一眼。
      空的。
      陷阱底部的尖锐木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枯叶落在上面。
      何远山不慌不忙地把伪装重新盖好,站起来。“走吧,下一个。”
      第二个陷阱在一处山坡的背阴面,那是何远山专门挑的位置——野兽喜欢走背阴的坡,夏天凉快,冬天避风。他还特意在陷阱旁边放了几颗野果做诱饵,此刻那几颗野果已经烂了,黑乎乎地黏在地上,散发着发酵似的酸甜气味。
      陷阱也是空的。
      岁禾蹲在陷阱边上,低头看了看坑底,又抬头看了看爷爷。何远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从竹篓里掏出一个新鲜的野果——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前几天的存货——重新放在陷阱旁边,又把伪装整了整。
      第三个陷阱在一条兽道边上。
      何远山拨开伪装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有了。”
      岁禾赶紧凑过去,趴在地上往坑里看。陷阱底部的木桩之间,一只灰褐色的猎物蜷缩着,还活着,胸口一起一伏的,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是啥?”岁禾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东西毛色灰褐,个头不大,比兔子大一些,但比她想象中的狍子小得多。
      “獐子。”何远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不大,是个半大的崽子,肉嫩。”
      岁禾趴在坑边,看着那只小獐子在坑底瑟瑟发抖。它的眼睛很大,黑黝黝的,湿漉漉的,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岁禾忽然觉得心里头揪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不忍心看那双眼睛。
      她别过脸去,不看了。
      何远山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竹篓里拿出麻绳,翻进陷阱里去处理那只獐子。岁禾蹲在坑边,双手捂着耳朵,但她还是能听到一些声音——闷闷的,不大的声音,很快就没有了。
      何远山从陷阱里爬上来的时候,那只獐子已经被捆好了放在竹篓里,用麻绳固定住,防止它晃来晃去。竹篓不大,獐子的两条腿悬在外面,何远山又用一根绳子把獐子的腿绑在竹篓的提手上,确保走得稳当。
      岁禾蹲在一边,偷偷地往竹篓里看了一眼。那只獐子不动了,闭着眼睛,身上灰褐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它的嘴角有一小片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
      岁禾把目光移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岁禾走得很沉默。
      她平时走路不是这样的。平时她会叽叽喳喳地跟爷爷说话,问东问西,或者自己跟自己说话,或者哼一些不成调的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但今天她很安静,低着头跟在爷爷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走得慢吞吞的。
      何远山感觉到了身后的安静,但没有回头。
      走了一会儿,岁禾忽然开口了。
      “爷爷。”
      “嗯。”
      “镇上什么都有,我们为什么要住在山上呢?”
      何远山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岁禾跟在后头,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个她想了好久的问题。“镇上什么都能买到,米啊面啊油啊盐啊,什么都有。住在镇上多方便啊,买东西不用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下雨天不用担心路滑摔跤,冬天也不用担心雪把路封了出不去。”
      何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背着竹篓走在前面,竹篓里的獐子一晃一晃的,麻绳勒在他的肩膀上,在粗布短褐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岁禾继续说,像是憋了好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昨天去镇上,我觉得镇上可好了。有热馄饨吃,有糖葫芦,有绢花,有那么多好玩的。镇上的房子也好看,青瓦白墙的,比咱们的木屋气派多了。爷爷你说过,你以前也住在镇上,那你为什么要搬到山上来呢?”
      山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何远山走了一会儿,慢慢地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下来,把竹篓卸下,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对岁禾说:“来,坐下说。”
      “丫头,你知道爷爷为什么要带你来山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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