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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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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远山望着远处的山峦,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斓,深深浅浅的黄、红、褐、绿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树梢,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岁禾觉得他看到的不是山,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那时候才四个月大。”何远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镇上闹时疫,你爹你娘都没了。爷爷一个人在镇上,走到哪儿都能想起他们。街上你奶奶牵着我的袖子去买过菜,拐角你爹小时候在那棵树下磕破了膝盖,家门口的石墩子上你娘生前天天坐在那儿纳鞋底。”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旧的。都是他们的影子。爷爷在那地方待不下去了。”
岁禾从来没有听爷爷说过这些。爷爷从来不说爹和娘的事,不说奶奶的事,不说镇上以前的事。她以为是因为爷爷记性不好,或者是不想说。现在她知道了,爷爷是不敢说。说出来太疼了。
“山上不一样。”何远山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着脚边的落叶,“山上的东西都是新的,不会让爷爷想起那些事。山上的石头没有被人坐过,山上的路没有被人走过,山上的每一棵树都是自己长的。”
岁禾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觉得这种时候哭不对,爷爷在跟她说很要紧的话,她要是哭了,爷爷就不说了。
“再说了,”何远山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从那条沉重的河里跳了出来,“山上也有山上好的地方。你想想,你长这么大,吃过多少山里的好东西?春天的蕨菜,夏天的莲蓬,秋天的板栗,冬天的腊肉。哪一样是你花钱买的?都是山给的。”
岁禾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镇上有好吃的东西,但是要花钱。”何远山说,“山里有好吃的东西,只要肯出力、认得路、知道什么时候去采、去哪儿采、怎么采,就能吃到嘴里。爷爷养得起你,靠的就是这座山。”
他站起来,重新把竹篓背好。
岁禾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伸手攥住了爷爷的衣角。
“爷爷,”她仰起脸来看他,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我不去想去镇上了。我就住在山上,跟你一起。”
何远山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头上的两朵绢花正了正——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一朵,大概是弯腰捡栗子的时候蹭的。
“你才六岁,”他说,“等长大了再说。”
“长大了也这么说。”岁禾的语气坚定得像在赌咒发誓,“我就住山上。山上多好啊,有蘑菇,有板栗,有溪水,有爷爷。镇上那些东西,偶尔去看看就得了,天天住在那儿,耳朵都要吵聋了。”
何远山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他把竹篓往上颠了颠,朝岁禾伸出手。
“走吧,回家。”
岁禾握住他的手,一大一小两个人,沿着铺满落叶的山路,慢慢地往回走。身后那只小獐子在竹篓里一晃一晃的,灰褐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暗哑的光。
岁禾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杂木林。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个圆圆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林间飞舞。
她转回头,攥紧了爷爷的手。
有些问题她今天才问,但答案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知道而已。就像山里的蘑菇,它一直在那儿长着,你没看见的时候它也在,你看见了,它就在那儿等着你。
家不是镇上那些青瓦白墙的房子,也不是山下那些有院门有石墩子的院子。家是爷爷在的地方。
而爷爷,在这座山上。
中午爷孙俩就着水吃了几块玉米饼,岁禾和爷爷下午又去看了另几处陷阱,都没有收获,于是顺路砍了些柴禾后就一起归家了。
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院门还锁着,三只母鸡在鸡圈里咕咕地叫着,何远山开了锁,把竹篓卸在院子里,柴禾放到柴房,先去喂了鸡,然后蹲在井边洗了手,从灶房里拿出一个大木盆,开始处理那只獐子。
岁禾坐在门槛上,看着爷爷忙活。
何远山的手法很利落,刀子下去快而准,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他年轻的时候在镇上学过屠户的手艺,虽然只学了几个月,但该会的都会了。岁禾看着那双手在灰褐色的皮毛间游走,忽然觉得爷爷做什么都很厉害——打猎厉害,做饭厉害,缝暖手筒厉害,连跟人讲价也厉害。
“爷爷,”岁禾忽然说,“你教我剥皮吧。”
何远山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不怕?”
“怕什么?”
“血。”何远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血渍的双手。
岁禾想了想,说:“怕。但是学会了就不用爷爷一个人干了。”
何远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再过两年。你现在手太小了,抓不住刀。”
岁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伸开五指,确实不大,于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再等两年。”
何远山低头继续处理那只獐子,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