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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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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摊上,岁禾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捞干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她抬头看了一眼爷爷的碗——也空了,连葱花都没剩。
“吃饱了?”何远山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饱了饱了,”岁禾拍了拍肚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两颗糖——不对,是一颗。她吃了一颗,还剩一颗,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她把那颗糖捧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揣回了怀里。
“怎么不吃?”何远山站起来,把竹篓重新背好。
“留着晚上吃。”
何远山没说什么,背好竹篓,朝岁禾伸出手。岁禾攥住他的食指——她的手太小了,握不住整个手掌,握着食指正正好——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拽住了衣角,两人一前一后地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爷爷,接下来去哪儿?”
“打头先买要紧的东西。”何远山低头看了她一眼,“米快见底了,油也没剩多少,盐巴也得买了。”
岁禾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些事情比什么都重要。糖葫芦可以不吃,绢花可以不戴,但米缸不能空——这是爷爷教她的第一件事,也是她记得最牢的一件事。
粮铺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个大大的“米”字幌子,风一吹就晃来晃去的。粮铺里头光线有些暗,地上靠墙摞着一排排麻袋,扎着口,袋子上用墨笔写着字——大米、小米、黄米、糯米、绿豆、红豆、黄豆。岁禾一样样看过去,有些东西她认识,有些她只在爷爷嘴里听说过。
“掌柜的,大米怎么卖?”何远山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是个瘦高个儿,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正用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闻言放下掸子,伸出两根手指:“粳米,八文一斤。”
“籼米呢?”
“六文。”
“来十斤籼米。”何远山从怀里掏出钱袋子。
十斤。岁禾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她见过爷爷背五六十斤的柴火下山,十斤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岁禾来说,十斤是一个很大的数字,是好多好多顿饭。
掌柜的拿了一个大瓢,从麻袋里舀出米来倒进秤盘里,一瓢一瓢的,白花花的米粒从瓢里倾泻而下,像一条小小的瀑布。岁禾目不转睛地看着,觉得那声音好好听——刷刷刷的,干燥的,清脆的,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跑的声音。
何远山又买了一斤黄豆、半斤绿豆,想了想又多要了半斤红豆。岁禾蹲在装红豆的麻袋旁边,伸手抓了一把,红豆从她指缝间一颗一颗地漏下去,圆滚滚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红色的玛瑙。
“爷爷,红豆能做什么?”
“煮粥。”何远山接过掌柜的找回的零钱,“腊八的时候给你煮红豆粥,放几颗红枣,甜。”
岁禾听了就把手里的红豆小心翼翼地放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爷爷又要了五斤白面。
出了粮铺,何远山背上的竹篓已经沉了不少,但他走路的速度一点没变。岁禾觉得爷爷的脊背像山一样,什么东西放上去都压不弯。
下一站是油盐铺。
油盐铺在街对面,是一间比粮铺小得多的门面,油盐铺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系着蓝布围裙,正在往一个个小罐子里分装酱油。
“打一斤酱油。”何远山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那是从家里带来的,专门用来打酱油的,“再来半斤醋。盐巴来两斤。芝麻油来一小瓶。”
胖妇人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她用一个大竹筒从酱油缸里舀出酱油,倒进一个漏斗里,漏斗下面接着何远山带来的陶罐,褐色的酱油顺着漏斗壁流下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岁禾凑过去看,酱油在罐子里慢慢地涨上来,颜色浓得像泡了很久的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小泡。
醋的颜色就淡一些,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岁禾只是闻了一下就觉得腮帮子发酸,赶紧把脸别过去了。
盐巴是用粗纸包的,胖妇人拿了一张方方的草纸,舀了两勺盐放在中间,四角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裹,再用细麻绳一扎,结实又好看。岁禾接过来捧在手里,隔着纸能感觉到盐巴的颗粒感,硬硬的,沙沙的。
芝麻油装在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里,瓶口用油纸封着,再塞上木塞。岁禾把瓷瓶举到眼前看了看,瓷瓶是白色的,上面画了一朵蓝色的小花,粗糙但别致。
“这个小瓶子要加钱吗?”何远山问。
胖妇人摆了摆手:“不要不要,老主顾了,瓶子算送你的。”
岁禾一听“老主顾”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爷爷经常来镇上,原来这些铺子的掌柜都认识爷爷,原来在她还没记事的时候,爷爷就已经一个人背着竹篓在这条街上走了很多很多趟了。
那些她不知道的、没有参与过的日子里,爷爷也是这样,背着一个竹篓,走很远的山路,用山货换钱,再换成米、面、油、盐,背回山里去。一趟又一趟,一年又一年。
岁禾把芝麻油的小瓷瓶小心地放进竹篓最上面,怕压碎了。
出了油盐铺,何远山站在街边看了看日头。太阳已经偏西了,从镇子西边的屋顶上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片暖橘色。街上的摊子有些已经开始收了,卖菜的把剩菜装进筐里挑走了,卖布的正一块一块地把布匹从架子上取下来折叠好。
“还有啥想买的?”何远山故意笑问岁禾。
岁禾想了想。糖葫芦还没吃呢。但她看了看爷爷背上那沉甸甸的竹篓——大米、白面、黄豆、绿豆、红豆、酱油、醋、盐巴、芝麻油,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竹篓的边沿都快撑开了。
“没有了。”她说。
何远山看了她一眼,他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岁禾脚边,转身走了几步,到了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跟前。岁禾还没反应过来,爷爷已经递了五文钱过去,从草靶子上抽了一串最红最大的糖葫芦,走了回来。
“拿着。”
岁禾接过那串糖葫芦,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山楂一个个圆滚滚的,裹着一层厚厚的、亮晶晶的糖壳子,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最顶上的那颗最大,糖壳子厚得发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咽了一下口水,没有吃。
“怎么不吃?”何远山把竹篓重新背好,系了系带子。
岁禾把那串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举着,像举着一盏灯。
“回去跟爷爷分着吃。”
一斤籼米,六文钱。一串糖葫芦,五文钱。一斤米够她和爷爷吃好久好久,而一串糖葫芦,她几口就可以吃完,爷爷怎么会舍得花五文钱,买一个几口就吃完的东西呢?她又想起在粮铺里,爷爷从怀里掏出钱袋子的时候,那里面装的是松蘑换来的钱,是她和爷爷在松林里一朵一朵采回来的、一朵一朵擦干净的、一朵一朵晒干的蘑菇换来的钱。
“走吧。”何远山说。
岁禾举着糖葫芦,小跑两步跟上去。糖葫芦在空气中散发着焦糖和山楂混合的酸甜香气,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吸鼻子,但始终没有咬一口。
从镇子到山脚,再从山脚上山,那条熟悉的、铺满落叶的羊肠小道就出现在眼前了。
木屋还在。
远远地,从松树和栎树的缝隙里,她看到了那熟悉的灰黑色的屋顶和那缕细细的、正在消散的炊烟——早上出门前灶膛里留的火还没完全灭,此刻正在用最后一点余温温暖着空荡荡的屋子。
岁禾忽然加快了脚步,最后干脆跑了起来,举着糖葫芦跑上山坡,穿过那片小竹林,绕过那棵大核桃树——
院子门关着,但鸡圈里的三只母鸡听到动静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我们回来了!”岁禾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了一声,然后回头等着爷爷。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墙角的干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屋檐下的兔皮暖手筒还挂在那里,竹匾里空空荡荡——松蘑已经收了,晒干的蘑菇变成了一袋铜钱了。
何远山走进屋,把竹篓放在灶房的地上,一样一样地把东西往外拿。大米放进米缸里,白面扎紧了口放在面缸里,黄豆绿豆红豆分别倒进三个陶罐,盐巴倒进灶台上的盐罐,酱油醋摆到调料架子上,芝麻油的小瓷瓶放在最高那层——怕岁禾够着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
岁禾没有急着进屋。
她蹲在院子里,把那串糖葫芦小心地架在两个石头的缝隙之间,然后跑去灶房拿了两个粗陶碗,在石桌上一字排开。
她把糖葫芦从签子上撸下来,一颗一颗地分到两个碗里。大颗的、糖壳厚的那些给爷爷,小颗的、糖壳薄的留给自己。数了数,一共七颗山楂,她给了爷爷四颗,自己留了三颗。
分完了,她看看爷爷碗里的,又看看自己碗里的,觉得不太满意,又从自己碗里捡了一颗最大的放到了爷爷碗里。
爷爷碗里五颗,自己碗里两颗。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跑进屋去喊:“爷爷——出来吃糖葫芦!”
何远山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石桌上摆着的两个碗,和碗里那两颗孤零零的山楂,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在石桌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个装了五颗山楂的碗,看了片刻。
“你怎么两颗?”
“我中午吃了糖,”岁禾编了个理由,“那颗糖可大了,甜了我一下午,现在嘴里还是甜的。爷爷你什么都没吃。”
何远山端起碗,用筷子夹起一颗最大的裹着厚厚糖壳的山楂,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剩下的他递给岁禾说:“爷爷吃到了最大的一颗,剩下的就都归你了。”
听到这话,岁禾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她咬了一口山楂。糖壳咔嚓一声碎了,山楂被糖壳裹着,酸酸甜甜的,果肉沙沙的,嚼起来满口生津。
“爷爷,”岁禾含着山楂摇头晃脑地说,“这个比李掌柜给的糖还好吃。”
吃完糖葫芦后何远山站起来把碗端进了屋,岁禾跟在他后头,进屋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站稳了。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子粮食和调料混在一起的、属于“家”的气味。米缸满了,盐罐满了,油瓶也满了,墙角那一排陶罐陶碗整整齐齐地摆着,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灶膛里的余烬还发着暗红色的光。
何远山弯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苗舔了舔新柴,慢慢地又旺了起来。
“晚上吃什么?”岁禾趴在灶台边,下巴搁在胳膊上,两眼望着爷爷。
何远山想了想,把灶房里剩下的材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天走了不少路,吃顿好的。”他说,“烙几张葱油饼,再煮碗蛋花汤。”
岁禾眼睛亮了:“葱油饼!”
“你去院子里拔几根葱来。”
岁禾应声跑了出去。院子里靠墙根那一小片菜地里,葱长得正旺,一丛一丛的,绿油油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味。她蹲下来,挑了最壮的那几根,抓住根部轻轻一拔,泥土松松的,葱白白白嫩嫩的,带着细细的根须。她抖了抖土,又去小溪边洗了洗,甩了甩水,跑回灶房。
何远山已经在案板上和面了。面粉加了一点盐,慢慢地往里面倒温水,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面粉变成了一团絮状,然后他伸手进去揉。四十来岁的男人,手上的力道还在,面团在他掌下被反复地折叠、按压、摔打,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心跳,一下一下的。
岁禾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台边,看着爷爷揉面。
她喜欢看爷爷揉面。面团从一开始的粗糙、干裂、不成形,慢慢地变得光滑、柔软、有弹性,像是变魔术一样。何远山的力气不大不小,揉一会儿就把面团翻个面,再揉一会儿,如此反复,直到面团表面光得像婴儿的脸蛋。
“好了。”他把面团用湿布盖上,让它醒一醒。
趁着醒面的工夫,何远山把岁禾拔回来的葱切成细碎的葱花,绿莹莹的,堆在碗里。他又从陶罐里挖了一勺猪油,放在案板上备着。
面团醒好了,何远山把它分成几个小剂子,擀成薄薄的长条,抹上一层猪油,撒上盐和葱花,卷起来,再擀平。岁禾看着他在案板前忙碌的背影,觉得爷爷好厉害,什么都会做。
烙饼的铁锅烧热了,何远山把擀好的饼坯放进去,不一会儿锅里就发出了“滋滋”的响声。面饼的边缘开始变硬,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浅的金黄,油香和葱香混在一起,从锅里升腾起来,裹挟着面饼被烙熟时特有的那种焦香,满满当当地挤在灶房的每一个角落里。
岁禾闻着这个味道,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那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她的胃里轻轻地挠了一下。
何远山翻了个面。饼的另一面已经烙得金黄了,表面起了些微的焦斑,那是最好吃的部分——又脆又香,咬起来咔嚓作响。第二面烙的时间短一些,等两面都变成均匀的金黄色,何远山就把饼从锅里夹起来,放在案板上切成四块,热气从切面冒出来,葱花镶嵌在层层叠叠的面皮之间,油汪汪的,亮晶晶的。
第一块饼切下来的时候,何远山捏起一角递给了岁禾。
岁禾接过来,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呼呼地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
咔嚓。
外皮酥脆得不像话,面饼内部却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裹着猪油的醇厚和葱花的辛香。咸淡刚刚好,不重不轻,盐把面粉的香甜和葱的清香都勾了出来,在嘴里形成了一种朴素而踏实的、让人安心到骨子里的味道。
岁禾嚼着饼,含糊地说了一句:“爷爷,这个饼我能吃一辈子。”
何远山被她逗笑了,一边烙第二张饼一边说:“说得好像你没吃过葱油饼似的。”
“以前吃的也好吃,”岁禾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但是今天的格外好吃。”
“为什么?”
岁禾嚼了半天咽下去了,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今天去了镇上,走了好多路,饿了。”
何远山没接话,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
烙完了饼,何远山把锅洗了,重新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他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快速地搅散,蛋液在沸水中瞬间变成了金黄色的蛋花,像一朵朵小小的云彩,蓬松柔软。他撒了一小撮盐,滴了几滴芝麻油,又撒了一把切碎的小葱,关火。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岁禾端了两碗蛋花汤到桌子上,金黄的蛋花、碧绿的葱花、清亮的汤底,芝麻油的香味混着蛋香,清淡中带着鲜。她喝了一口,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石桌上摆着两张切成块的葱油饼、两碗蛋花汤、一碟咸菜。岁禾和何远山面对面坐在石桌两侧,头顶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山头上亮了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鸡圈里的鸡已经上架了,偶尔咕咕两声就没了动静。远处林子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的,不吵,反倒衬得这夜更静了。
岁禾用小石头压住碗边,腾出手来把头上的绢花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粉红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有些看不清了,但她用手指摸了摸,花瓣还在,花心的小珠子也还在,一切都好好的。
她把手绢铺在石桌上,把两朵绢花放在上面,四角折起来,包好了揣进怀里。
明天再戴。
岁禾喝完了最后一口蛋花汤,把碗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天的镇上很好。
糖很好,馄饨很好,绢花很好,糖葫芦很好,米面油盐都很好。但她觉得,最好的还是现在这一刻——坐在自家院子里,面前是爷爷烙的葱油饼,手里是爷爷煮的蛋花汤,头上是爷爷买的小红花,身后是爷爷盖的木屋子,脚边是爷爷养的鸡。
这一切,都是爷爷给她的。
岁禾站起来,走到何远山身边,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何远山正在收碗,被她这么一蹭,手里端着的两个碗差点没拿稳,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了。
“怎么了?”他低头看岁禾。
“没怎么。”岁禾的声音闷在爷爷的袖子里,“就是想靠一会儿。”
何远山把碗放在桌上,没有推开她,就让她靠着。他坐在石头上,岁禾靠在他胳膊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核桃树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不知疲倦的哗哗声。
过了一小会儿,岁禾才松开爷爷的胳膊,揉了揉眼睛。
“困了?”
“嗯,一点点。”
“洗洗睡吧。”何远山站起来,把碗端进灶房。
岁禾跟在他后头,小尾巴一样。何远山洗碗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块布过去。碗洗好了,灶台擦干净了,灶膛里的火压小了,何远山又把那个兔皮暖手筒拿出来,在油灯下缝了几针。
岁禾已经趴在被窝里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她还想撑着等爷爷也躺下。
“爷爷,”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越来越小,“那个兔皮暖手筒,缝好了你给我试试……”
“好。”
“我们还要去采松蘑,卖了钱还给你买……买那个……”
岁禾的声音断了。
她睡着了。
何远山放下手中的针线,走过去把她的被子掖了掖。小丫头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长,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坐在炕沿上,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何远山摸索着躺下来。竹篓里的东西已经归置好了,米缸满了,盐罐满了,明天早上起来就有热粥喝。晾着的兔皮再过两天就该缝好了,到时候丫头的手就不冷了。松蘑卖了个好价钱,除去今天花的,还够再买些棉花给她做条厚棉裤。
冬天快来了,但他觉得,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难熬。
何远山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风慢慢地吹着,把核桃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院墙上、石桌上、鸡圈的顶棚上。
山里的夜,安静而悠长。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