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岁禾后来去过很多次镇上。
      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了。春天去卖干蕨菜和山笋,夏天去卖草药和野蜂蜜,秋天去卖松蘑和板栗,冬天去卖腊肉和兔皮。那条从山脚到城门的路,她走得比自家门前的羊肠小道还熟。城门洞里那个总是叼着烟袋的守城老兵,后来见了她都会点点头,含混地说一句“来啦”。
      但第一次的那一天,她记了一辈子。
      热闹像潮水一样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岁禾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耳朵里就被塞满了各种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担子过来了——”
      “新鲜的猪肉嘞!前腿后腿五花肉!”
      “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瞧一瞧看一看啊,上好的棉布,从县城进的货!”
      岁禾的耳朵忙不过来了。
      她的眼睛更忙。
      城门里头是一条宽宽的土路,两旁挤满了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布的,各色布料整匹整匹地摞在柜台上,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岁禾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颜色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有卖瓷器的,大大小小的碗盘罐缸摆了一地,阳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有卖农具的,锄头镰刀铁锹靠墙立着,铁器上还沾着新磨的痕迹,在日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路边还有好多好多摊子,没有铺面,就是用两块木板搭在长凳上,或者干脆在地上铺一块油布,摆上货物就开始叫卖。卖菜的,卖瓜果的,卖鞋垫的,卖针线的,卖泥人的,卖糖葫芦的——
      岁禾的目光在“卖糖葫芦的”四个字上钉住了。
      那是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头,扛着一根草靶子,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一串一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宝石。糖壳子裹着山楂,透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的光泽,光是看着,岁禾就觉得牙根开始发酸,嘴里开始冒口水。
      她看了两秒,克制住了自己,把目光移开了。
      ——反正现在没钱,看了也白看,等卖了山货再说。
      何远山牵着她在人流里穿行。岁禾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两只手都出了汗,但她不敢松。人太多了,多得她害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要赶,每个人都走得急匆匆的,肩膀蹭着肩膀,袖子挨着袖子,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油炸糕的油香、卤肉的酱香、马粪的草腥味、脂粉铺子的香气,这些气味搅在一起,浓烈得让她鼻子发痒,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何远山停下来,低头看她:“着凉了?”
      岁禾揉着鼻子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是着凉,是太香了,香得我打喷嚏。”
      何远山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岁禾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她看见一个卖包子的铺子,蒸笼摞得比她还高,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呼呼地往外冒,白乎乎的水汽里隐约能看到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她看见一个剃头摊子,一个老汉围着一块白布坐在凳子上,剃头匠正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刀子在他脸上刮来刮去,看得她心惊肉跳,生怕那刀子把鼻子削下来了。她看见两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拍得满头大汗,脸涨得红红的,谁也不服谁。她看见一个妇人牵着一个比她小的娃娃从对面走来,那小娃娃扎着冲天辫,手里拿着一个糖人,正伸着舌头舔糖人的耳朵,舔得啧啧有声。
      岁禾看了那个糖人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别过头去。
      何远山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岁禾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三个字,她只认得第一个是“李”,后面两个不认得。铺面不大,进门就是柜台,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干菜、干货、调料,陶罐瓦罐大大小小地摞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枸杞、红枣、干辣椒和花椒的复杂气味。
      “李掌柜在吗?”何远山朝里头喊了一声。
      “哎——来了来了!”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圆脸,笑眯眯的,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上沾着几片干菜叶子。他一看见何远山,脸上的笑容又大了几分,“老何!有日子没来了啊!”
      “山里头忙,走不开。”何远山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柜台上,“带了点东西来,你看看。”
      李掌柜搓了搓手,凑过来看。何远山一样一样地把油纸包打开,松蘑、木耳、黄花菜、蜂蜜,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李掌柜先拿起那包松蘑,凑近了一看,又拈起一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这松蘑品相好,”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朵蘑菇,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晒得也好,颜色正,没黑心。老何你这手艺是越来越讲究了。”
      “丫头帮着晒的。”何远山偏头看了看岁禾。
      岁禾正躲在爷爷身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李掌柜。李掌柜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又和善了几分:“哟,这就是你孙女?上回听你说起过,长这么大了!几岁了?”
      岁禾把脸往爷爷胳膊上蹭了蹭,蚊子似的哼了一声:“六岁。”
      “六岁就能帮着晒蘑菇了,能干!”李掌柜竖了个大拇指。
      岁禾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她不躲了,从爷爷身后完全走了出来,站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了抬,像是在说:对,就是这么能干。
      李掌柜把那包松蘑放到秤上称了称,又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拿起木耳和黄花看了看,一样样地过了秤。最后是那罐蜂蜜,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拿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咂了咂嘴,点了头。
      “松蘑,一斤七两,上等品相,算你一百文一斤。”李掌柜拨着算盘珠子,“木耳半斤,十五文。黄花四两,十二文。蜂蜜这一罐子,给你六十文。”他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抬起头来,“加起来,两百五十七文。凑个整,两百六十文。怎么样?”
      岁禾听到“两百六十文”的时候,心猛地跳了一下。好多钱!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糖葫芦五文一串,两百六十文可以买……五五二十五,五六三十……她算不明白,但觉得至少能吃好多天糖葫芦。
      她眼巴巴地看着爷爷,盼着他说“行”。
      何远山没急着点头。
      他伸手把那包松蘑往李掌柜面前推了推,说:“松蘑一百二十文一斤。”
      李掌柜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熟稔:“老何,你这就不厚道了。上等松蘑市价就是一百文,我给了你这个价,已经是老主顾的行情了。”
      “今年松蘑少。”何远山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翻翻你帐本,去年这时候你收了多少斤松蘑?今年又收了多少?山里旱了一个多月,松蘑本来就少,品相好的更少。我这批货你拿到柜台上,标一百五十文一斤都有人抢。”
      李掌柜不笑了,也伸手把那包松蘑推了推,推到两个人中间,然后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老何,你说的我认。今年松蘑是少,品相好的更少。”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说什么秘密,“但你也知道,我这店小本经营,卖贵了没人来,卖便宜了不挣钱。这样,一百一十文,不能再多了。”
      何远山看着李掌柜的眼睛,李掌柜也看着何远山的眼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铺子里安静了两秒,只有街上嘈杂的人声从门口传进来。
      岁禾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她从来没见过爷爷这个样子——不是跟人吵架,但也差不多了,就是这个表情,这个“让我想想”的表情,她在家里见过,每次爷爷做决定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她在旁边偷偷拽了拽爷爷的衣角。
      何远山低头看她。
      岁禾用气声说:“爷爷,一百一十文好像也挺多的……”
      何远山没理她,转回头看着李掌柜。
      “一百一十五文。”
      李掌柜盯着何远山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伸手在算盘上拨了几个珠子:“行行行,一百一十五文。你这老何,山里住久了,嘴上功夫倒是一点没落下。”
      何远山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岁禾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轻轻紧了一下——那是得手了的意思。
      李掌柜重新算了一遍账,从抽屉里数出一串铜钱,又加了几个散钱,用绳子串好了,递给何远山。
      “两百七十二文,你数数。”
      何远山接过钱,没有当面数,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把钱倒了进去,扎好口子,塞进怀里。
      “不用数,信得过你。”
      李掌柜笑了笑,把那几包山货收到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又转过身来,从柜台底下的一个罐子里摸出两颗糖,递给岁禾。
      “拿着吃。”
      岁禾抬头看爷爷,何远山微微点了下头。岁禾便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把糖接过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谢谢掌柜伯伯。”
      “哎——乖!”李掌柜被她这一声“伯伯”叫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老何你这孙女养得好,有礼貌!”
      何远山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出了李记干货铺,岁禾把那两颗糖攥在手心里,走两步就看一眼,走两步就看一眼。糖是硬糖,琥珀色的,圆圆的,用透明的油纸包着,上面扭了一个小小的结。她舍不得吃,觉得光是看就已经很甜了。
      “爷爷,”她忽然说,“你好厉害。”
      “嗯?”
      “你跟掌柜伯伯讲价的时候,”岁禾学着他的样子,把脸一板,眼睛一眯,粗着嗓子说,“一百二十文一斤——这个样子,好厉害!”
      何远山被她学得没绷住,偏过头去笑了。
      岁禾见爷爷笑了,自己也跟着笑,笑完了低头看看手里的糖,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
      不是山里头那种野果子的酸甜,也不是红薯粥那种淡淡的甜,是真真切切的、浓浓的、直冲脑门的甜。糖在嘴里慢慢地化开,甜味一点一点地弥漫到整个口腔,岁禾眯起了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了。
      何远山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了,回头一看——岁禾站在五步开外,嘴里含着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恍惚的幸福表情。
      “走不走了?”何远山喊了一声。
      岁禾回过神来,小跑着追上去,嘴里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走走走。”
      “糖甜不甜?”
      岁禾用力地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坚果的松鼠。
      何远山看着她那副模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把她歪了的小红袄领子又整整了。
      太阳升高了,街上的人更多了。岁禾嘴里含着糖,手里攥着爷爷的衣角,眼睛一刻不停地东张西望。她已经不那么紧张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甚至敢在爷爷停下来的时候松开他一会儿,蹲在路边看看卖蝈蝈的笼子,或者踮着脚尖看看卖泥人的摊子上那个穿红肚兜的小泥人。
      但她总是很快就会跑回来,重新攥住衣角。
      不是害怕了。
      是她喜欢那种感觉——在人山人海里,有一个结实的、温暖的、永远属于她的衣角可以攥着。这种感觉说不出来,但她记了一辈子。
      “爷爷,”岁禾忽然说,“那个是干什么的?”她指着街边一个围满了人的地方,人堆里传来“啪”的一声响,紧接着是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那叫杂耍。”何远山说。
      “什么叫杂耍?”
      “就是在那儿耍本事给人看,看得高兴了就往里扔钱。”
      岁禾踮起脚尖想往里头看,但人太多了,她太矮了,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到一堆大人的后背和屁股。她不甘心地又踮了踮,还是看不见,只好放弃。
      “爷爷,你能看见吗?”
      何远山比她高了整整一个身子,轻易地越过人群看到了里面——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耍大刀,刀在手里转得虎虎生风,阳光下刀刃闪着白光,每次抛起来再接住,人群就“好——”地叫一声。
      “一个叔叔在耍大刀。”何远山描述道。
      “耍得好吗?”
      “还行。”
      岁禾“哦”了一声,对“还行”的东西不太感兴趣,拉着爷爷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她在一个摊子前头站住了。那是个卖头绳和绢花的摊子,铺了一块蓝布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色头绳、发卡、绢花、梳子、篦子,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像一小片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岁禾的目光落在了一对绢花上。
      那是两朵粉红色的花,不大,花瓣是用薄薄的绢纱做的,一层一层地叠着,边缘染了更深的粉色,看起来娇嫩嫩的,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心处缀了几颗米粒大小的黄色珠子,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栩栩如生。
      岁禾蹲下来,盯着那两朵绢花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没有问爷爷能不能买,就是蹲在那里看着,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
      何远山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那两朵花,又看了看岁禾头上那两个用红头绳扎的小揪揪。
      “老嫂子,这绢花怎么卖?”何远山开口问。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拿一把蒲扇扇着风,闻言抬了抬眼皮:“那对粉的?五文钱一对。”
      五文钱。一串糖葫芦的价钱。
      岁禾听到这个数字,立刻从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拉着爷爷的衣角就要走:“爷爷走吧,我不要,太贵了。”
      何远山没动。
      他看了看那对绢花,又看了看岁禾——小丫头嘴上说着“不要”,但眼睛还黏在那两朵花上,拔都拔不下来。
      “三文。”何远山说。
      老妇人蒲扇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短褐和补丁齐整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那个穿着小红裙、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
      “四文,最低了。”老妇人把蒲扇一放,拿起那对绢花在手里掂了掂,“你看这做工,这绢纱,不是镇上那些粗货能比的。四文钱,我都不挣钱。”
      何远山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解开绳子,从里面数出四文钱,递过去。老妇人接了钱,把绢花递过来,何远山没接,朝岁禾努了努嘴。
      “给她。”
      老妇人笑眯眯地把那两朵粉红色的绢花递到岁禾面前。岁禾伸出双手,像接什么宝贝一样把那两朵花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又看。花瓣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粉嫩嫩的,娇滴滴的,像是活的。
      “谢谢爷爷。”她的声音小小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的欢喜。
      “戴上。”何远山说。
      岁禾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一朵绢花别在左边的小揪揪上,又别了另一朵在右边。她别得很慢,生怕弄坏了。别好了,她伸手摸了摸,确认戴稳了,然后抬起头,看着爷爷。
      “好看吗?”
      何远山认真地看了看。小红袄,小揪揪,粉红色的绢花,红扑扑的脸蛋,黑亮亮的眼睛。
      “好看。”他说。
      岁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她跑到摊子旁边那家铺子的门口,对着门板上的铜把手照了照——铜把手太小了,只能照出她半张脸,模模糊糊的,但她还是看到了那两朵粉色的影子,衬在红衣裳上面,好看得很。
      她跑回爷爷身边,攥住他的衣角,仰起脸来,笑眯眯地说:“爷爷,咱们再去逛逛吧。”
      何远山低头看着这个眼睛亮晶晶、脸蛋红扑扑、头上戴着两朵粉红绢花的小丫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走。”他说。
      岁禾后来去过很多次镇上。
      她见过春天赶集时满街的桃花和风筝,见过夏天正午石板上能煎鸡蛋的热浪,见过秋天傍晚铺子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和糖炒栗子的铁锅,见过冬天腊月里挤得水泄不通的年货街和漫天炸开的鞭炮红纸屑。
      她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在镇上的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知道哪家包子铺的肉馅最扎实,知道哪家杂货铺的李掌柜最好说话,知道城门洞那个老兵养了一只三条腿的猫,知道街尾那棵大槐树下夏天有免费的凉茶喝。
      去镇上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但她始终记得这一天。
      记得城门洞里那个叼着烟袋的老兵看了她一眼,含混地说了一句“来啦”。记得李掌柜接过松蘑时眼睛一亮的样子。记得爷爷跟人讲价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和她偷偷拽衣角被发现后爷爷假装没看见的表情。记得那颗琥珀色的硬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的甜味。记得捧着绢花时手心那种轻飘飘的、怕捏碎了的触感。记得对着铜把手照镜子时,看到那两朵粉色的影子在自己头上颤颤悠悠的样子。
      记得最清楚的,是太阳爬到正中的时候,爷爷在一个馄饨摊前停下来,要了两碗馄饨。
      白瓷碗里飘着十几个元宝似的小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和一小勺猪油,油花在热汤里慢慢化开,一圈一圈地扩散。岁禾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又吹,小心翼翼送进嘴里,皮滑溜溜的,肉馅鲜嫩嫩的,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绽开,鲜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她记得自己当时抬头看向爷爷,爷爷正低着头吃馄饨,吃得斯文而认真,胡子上沾了一点汤,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好长好长。
      长到好像装得下全世界所有的热闹和温暖。
      她把那个画面存在了心里最里面的那个位置,和木屋的炊烟、溪边的水声、松林里的蘑菇、院墙上的干辣椒串放在一起。
      后来不管她去多少次镇上,不管她走得有多远,这个画面始终是她在路上时最想念的东西——
      一碗热馄饨,一碗热馄饨对面坐着的爷爷,和两朵在秋风中轻轻颤动的、粉红色的绢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