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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蘑菇晒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太阳好,秋老虎发威,晒得竹匾都发烫。岁禾每隔半个时辰就跑出去看一趟,蹲在竹匾前头,歪着脑袋研究那些蘑菇的变化。
      第一天下午,蘑菇的伞盖边缘开始卷起来了,原本饱满厚实的菌肉缩了一圈,颜色从鲜亮的赭石色变成了深一点的棕褐。岁禾伸手摸了摸,表面已经不黏了,但按下去还是软的,带着一点潮气。
      “还没干透。”何远山从她身后经过,一眼就看出来了,“明天再晒一天。”
      第二天云多了一些,太阳时有时无,何远山把竹匾从院子里搬到屋檐下,有太阳的时候端出去,云遮住了又端回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趟。岁禾跟在他屁股后头帮忙,一趟端一个竹匾,端得气喘吁吁,但乐此不疲。
      到第二天傍晚,松蘑终于晒好了。
      岁禾蹲在屋檐下,拿起一朵晒干的松蘑放在手心里。蘑菇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伞盖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碗状,边缘薄薄的,稍微用力一碰就会碎。凑到鼻子跟前闻,那股近似杏仁的香气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水分的蒸发变得更加浓郁了,干香扑鼻,闻着就让人想起松林深处那种清冽而干净的空气。
      何远山把晒好的松蘑收进一个粗布袋子里,一朵一朵地码,码得整整齐齐,生怕压碎了。岁禾蹲在旁边,把碎掉的边角料拣出来放进另一个小碗里——那些卖相不好了,留着自家吃。
      “有几斤?”岁禾仰着脸问。
      何远山把袋子拎起来掂了掂,又找了杆秤来称。铜秤砣在秤杆上挪了几次,最后定在一个刻度上。
      “一斤七两。”何远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比预想的多。”
      岁禾不太懂斤两,但她看到爷爷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是个好数字。
      “够买糖葫芦了吗?”她问。
      何远山把秤收起来,看了她一眼:“够买好几串。”
      岁禾抿着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何远山又从偏屋里翻出一些别的山货——半袋子干木耳,是上个月在朽木上采的,晒干了收着;一小包干黄花,是夏天在坡上摘的,开水焯过晒干,颜色还保持着明亮的金黄;还有一小罐野蜂蜜,是秋天发现的野蜂巢,他用烟熏走了蜜蜂,把蜂巢割下来,熬了两碗蜜,澄澈透亮,颜色像融化的琥珀。
      他把这些都归拢在一起,盘算了一下。松蘑能卖一百多文,木耳和黄花费不了几个钱,但胜在稀罕,镇上人愿意买。蜂蜜金贵,一罐子怎么也能卖五十文往上。
      全部加起来,大概能有个两百多文。
      何远山把东西一样样用油纸包好,再用细麻绳捆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篓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仔细,每打一个结都要拽一拽,试试牢不牢固。岁禾就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跑回屋去,从柜子最底下翻出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红裙,抱在怀里,又跑回来。
      “爷爷,你看看,皱没皱?”
      何远山看了一眼。那件小红裙叠得跟豆腐块似的,棱角分明,连一道褶子都找不出来。他心想这小丫头是有多舍不得穿这件衣裳,才能叠得这么仔细。
      “没皱,好着呢。”他说,“明天换上就行了。”
      岁禾又把小红裙抱回屋,在炕上展开来,用手掌一遍遍地抚平那些并不存在的皱褶。
      晚上躺在被窝里,岁禾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了许多许多的问题。镇上是什么样子的?路是土路还是石板路?房子是不是比山里的高?人多不多?会不会有人跟她说话?卖糖葫芦的是个老头还是个大婶?糖葫芦是酸的还是甜的?哦不对,糖葫芦是甜的,但山楂是酸的,那到底是酸的还是甜的?
      她想不明白,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爷爷。”
      “嗯。”
      “明天咱们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起,吃了早饭走。”
      “走多久能到?”
      “一个多时辰。”
      岁禾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时辰是多久呢?大概是天亮了又过了很久天更亮了那么久。她不太确定,但觉得应该不算太远,远的话爷爷会说“两个时辰”或者“三个时辰”。
      “爷爷。”
      “嗯。”
      “镇上的人会不会很多?”
      “会。”
      “多到什么样?”
      何远山想了想,说:“多到你要是松了手,一眨眼就找不到我了。”
      岁禾在被窝里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何远山的衣角。
      “那我明天一直拽着你的衣角,”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但语气斩钉截铁的,“松了就不是好孩子。”
      何远山没说话,但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只拽着他衣角的小手。
      “睡吧。”
      岁禾闭上了眼睛。但拽着衣角的那只手,一直都没有松开。
      天还没亮透,岁禾就醒了。
      这次不是被鸟叫醒的,也不是被爷爷的动静叫醒的,是她自己醒的。好像身体里有一个闹钟,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到点了就自动把她叫醒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先看炕尾——小红裙还在,帕子也还在,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等着她。她又探头往窗外看——天是灰蓝色的,东边的山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红光,像是太阳正在那边磨蹭着要不要出来。
      灶房里有动静。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水瓢舀水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还有爷爷轻轻的咳嗽声。
      “爷爷,我醒了!”
      何远山正在灶台前煮粥,头也没回:“去洗脸,收拾收拾,吃了饭就走。”
      岁禾“哎”了一声,转身跑出去。她今天洗漱比往常快了一倍,洗脸的时候水花溅了一身,好在她穿的是旧衣裳,不心疼。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觉得还行,又把碎发别到耳后,再把水缸里的水搅浑了重新照一遍——刚才那个倒影被水波弄歪了,她没看清。
      吃早饭的时候,岁禾吃得比平时都快。红薯粥烫嘴,她就撅着嘴巴吹两口,稀里呼噜地喝下去,喝完了嘴角糊了一圈粥,用袖子一抹,接着吃饼子。何远山看她那猴急的样子,也不说她,自己慢悠悠地喝着粥。
      吃完饭,岁禾跑回屋换小红袄。
      她先把旧衣裳脱了叠好放在炕头,然后郑重其事地拿起那件小红裙,抖开,套上,系好盘扣。衣裳有些大了——去年做的,今年穿着还略长一点,袖子盖住了半个手背。但她觉得正合适,再小一点就没有那种飘飘的感觉了。岁禾觉得自己今天好看得不像话。
      她走出屋门的时候,何远山正在院子里把竹篓往背上系。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看。”他简短地评价了一句。
      岁禾的嘴角翘得老高。
      何远山今天也换了身干净衣裳——靛蓝色的短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领口袖口的补丁也缝得整整齐齐。脚上换了双新草鞋,是秋天用蓑草编的,比旧的那双厚实。
      他检查了一遍竹篓。松蘑、木耳、黄花、蜂蜜,一样不少,都用油纸包好了。又在竹篓最底下塞了两个玉米饼子和一竹筒水,留着路上吃。
      “走了。”何远山把竹篓背好,朝岁禾伸出手。
      关好木屋的门。院墙上晒着的干柴已经收了,屋檐下的兔皮还在风中轻轻晃动,三只母鸡在鸡圈里咕咕叫着,仿佛在说“早点回来”。
      何远山锁好院门,牵着岁禾,沿着屋前的小路往下走。
      岁禾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木屋。
      晨光中,那座由松木和石头垒成的小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屋顶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院子矮墙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几片老叶子顽强地挂着。那棵核桃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他们挥手告别。
      岁禾转回头,攥紧了爷爷的衣角。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也不轻松。小路沿着山脊蜿蜒而下,时陡时缓,路面上铺着落叶和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两旁的灌木丛里偶尔有鸟扑棱棱地飞起来,把岁禾吓一跳,然后她又咯咯地笑。
      走了大约两刻钟,林子渐渐变得稀疏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谷和更远处的山峦。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缠绕在半山腰上,白蒙蒙的,像给山林系了一条柔软的腰带。
      岁禾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串红果子。
      “爷爷,这个能吃吗?”
      “不能。”何远山头也没回,“那是商陆,有毒的,别碰。”
      岁禾赶紧把手缩回来,站起来,加快几步追上去。
      又走了一阵,路变宽了,不再是羊肠小道,而是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土路。路面上有车辙印和牲畜的蹄印,说明离人住的地方不远了。
      果然,拐过一个弯,岁禾看见了第一间房子。
      不是山里的木屋,是真正的房子——土墙青瓦,墙根下堆着柴火垛,院门口晒着一床花被单。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懒洋洋地把头埋回爪子里。
      岁禾睁大了眼睛,盯着那间房子看了好几秒。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别人家的房子。
      和自家的不一样。自家的木屋是松木和石头的,黑黢黢的,矮矮的,藏在半山坡的树丛里。眼前这间房子是土墙的,刷了一层白灰,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院子里有用竹竿撑起来的晾衣架,有磨得发亮的石墩子,有靠在墙边的锄头和铁锹。
      有人在。
      有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妇人从屋里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院子里,抬头看见路过的爷孙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赶集去啊?”妇人问。
      何远山点了点头:“嗯,带孩子去镇上看看。”
      岁禾躲在爷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那妇人怯怯地笑了一下。妇人看见了,笑着说了一句“这丫头真俊”,岁禾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脑袋缩了回去,但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走过了那间房子,岁禾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起来。
      “爷爷,她夸我了。”
      “嗯,我听见了。”
      “她说我俊。”
      “嗯。”
      岁禾又走了几步,忽然说:“爷爷,你刚才怎么不跟人家多说两句?她说赶集去,你就说嗯,人家会不会觉得你不想理她?”
      何远山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就是问问嘛。”
      何远山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
      路越走越宽,人烟越来越密。先是零星的几户人家,土墙青瓦,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柴火垛和庄稼秸秆。然后变成了一个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挤在山坳里,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炊烟和牲口棚的气味。
      岁禾对这个气味很陌生。山林里的风永远是干净的,松脂香、野花香、泥土香、草叶香,从来没有这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人味儿。很多很多人挤在一起才会有的那个人味儿。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说不出来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穿过村子,又走了一段平路,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整。路两边开始出现田地和菜园,水稻已经收割了,只留下齐刷刷的稻茬,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有人在田里放牛,牛慢悠悠地啃着田埂上的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岁禾拽着爷爷的衣角,眼睛忙不过来地东张西望。
      然后,她看见了镇子。
      远远地,在两座山丘之间的平地上,一大片灰黑色的屋脊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群栖息在山谷里的灰色飞鸟。有高高低低的楼房,有青瓦白墙的铺面,有飞檐翘角的祠堂。镇子外围是一圈矮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中瑟瑟地摇。
      镇子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东西,岁禾不知道那叫烟火气。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望着那片陌生的、庞大的、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忘了说话。
      何远山也停下来,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爷爷,”许久,岁禾轻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紧张,还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向往,“那就是镇上啊。”
      “嗯。”何远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就是镇上。”
      岁禾攥紧了他的衣角,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何远山迈开了步子,岁禾蹦蹦跳跳跟在旁边,像一只第一次离开巢穴的幼兽,对前方的一切既兴奋又好奇,因为大兽在身边,便觉得什么都不怕。
      镇子越来越近了。
      能看清城墙上的砖缝了,能看清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了,何远山在城门外停了一下,蹲下来,把岁禾歪了的小红袄领子整了整,又把她的两个小揪揪揪正了。
      “进去了别松手。”他说。
      “嗯。”
      “要是不小心走散了,站在原地别动,爷爷来找你,记住了?”
      “记住了。”
      何远山站起来,握紧了那只小小的、有些发凉的手,走进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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