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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窗纸灰蒙蒙的,岁禾就一骨碌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话。何远山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穿着中衣光着脚站在地上,头发睡得像个鸟窝,忍不住皱眉。
      “鞋呢?”
      岁禾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丫,嘿嘿一笑,弯腰去床底下够鞋。何远山摇了摇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细柴,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开始冒泡了。
      岁禾穿好衣裳、扎好头发、洗了脸漱了口,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往里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何远山把一把干面条下进去,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白色菊花。
      “昨晚剩的兔肉还有半碗。”何远山一边用筷子搅着面条一边说。
      岁禾的眼睛立刻亮了。
      面条煮好了捞出来,何远山把昨晚剩下的兔肉连汤带汁浇在上面。棕红色的肉汤渗进面条的每一个缝隙里,兔肉块已经被汤汁浸得更加入味,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看得岁禾直咽口水。
      端起碗的第一口,她没急着吃肉,先吸了一大口面条。面条挂满了肉汁,又滑又筋道,吸溜吸溜地进了嘴,咀嚼间面粉的香甜和兔肉的咸鲜在口腔里撞了个满怀。她闭着眼睛嚼了两下,又扒拉了一口,这回连汤带面一起入口,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何远山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吃面,看她吃得香,自己也多吃了半碗。
      岁禾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用最后一口馒头抹了吃了。她放下碗,拍拍肚子,仰起脸来,一脸壮志在胸的表情,像一只准备出去捕猎的小老虎。
      “爷爷,走吧!”
      “急什么。”何远山慢悠悠地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干净,这才去偏屋拿了两个竹篮——大的自己背,小的递给岁禾,“走吧。”
      松树林在木屋的东边,翻过一个小山包就到了。那片松树长得不算高,但棵棵都挺拔,树皮裂成了不规则的鳞片,褐红色的,像一片片贴上去的铠甲。松针落了厚厚一层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毯子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清冽而浓郁,带着一种山林特有的干净气息。岁禾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被洗过了一遍,连肺叶子都是清爽的。
      何远山走在前头,岁禾跟在后头。山里的路她走得熟了,但今天格外兴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恨不得长在每一棵树底下。
      “爷爷,你上次说松蘑长在哪儿来着?”
      “前面,那棵最大的老松树底下。”
      岁禾加快了步子,小竹篮在手里晃来晃去。她绕过一丛灌木,拨开垂到面前的松枝,一眼就看见了——
      那棵老松树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的腐叶堆得厚厚的。就在树根周围,一圈赭石色的蘑菇从落叶间探出头来,像一群好奇的小精灵,胖乎乎的,有的伞盖还没完全展开,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有的已经长开了,伞面圆润光滑,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中心到边缘由深赭渐变成浅褐色,层次分明得像是画上去的。
      晨露还挂在蘑菇伞盖上,晶莹剔透的,在透过松针缝隙漏下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岁禾蹲下来,凑近了一看,忍不住轻轻地“哇”了一声。
      “爷爷!它们长得好大!”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走过来的何远山,“可以摘了吗?”
      何远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丛松蘑。他捏起一朵,翻过来看菌褶——乳白色的,密密的,整齐得像梳子梳过。他又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浓郁的、近似杏仁的香气,纯正而厚实。
      “可以了。”他说,“选伞盖展开但还没翻边的,太老的不要,太小的留下让它再长长。”
      岁禾得了令,像只小兔子一样蹲在树根旁,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捏住蘑菇的柄,轻轻地往上拔。
      松蘑扎根不算深,稍微用点力就出来了。她捧着那朵蘑菇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菌柄白白胖胖的,靠近菌褶的地方有一圈细细的、像裙边一样的环纹;菌盖厚实饱满,摸上去不像别的蘑菇那样软塌塌的,而是带着一种扎实的弹性,像一块上好的绸缎裹着棉花。
      她把这朵蘑菇放进自己的小竹篮里,又去摘下一朵。
      何远山在旁边的大松树下也发现了一丛,招呼岁禾过去。爷孙俩并排蹲着,一人摘一边,谁也没说话,只有蘑菇被拔出来时轻微的“噗”的一声,和偶尔松针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采了一会儿,何远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了看岁禾的小篮子,已经铺了浅浅一层了。
      “还不错。”他说。
      岁禾对自己的收获很满意,但她没有满足。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松针,仰头看着爷爷:“爷爷,咱们再往林子深处走走呗?说不定还有呢。”
      何远山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升上来不久,林子里光线还很好,时间也充裕。他点了点头。
      “行,沿着松树林走,仔细看树根底下和腐叶厚的地方。”
      岁禾跟在爷爷身后,两人沿着松树林的边缘慢慢往里走。林子越走越深,树木越来越密,松针铺得越来越厚,踩上去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唰——唰——”,像是踩在厚厚的雪地上。
      岁禾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她学着爷爷教她的方法,目光在每一棵松树的根部扫过,在腐叶堆积的地方多停留几秒。有时候看到一丛颜色相近的落叶,她会蹲下来拨开看看,确认不是蘑菇再继续往前走。
      “爷爷!”她忽然叫了一声。
      何远山回过头,看见岁禾蹲在十多步外的一棵松树底下,小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松针,露出底下挤挤挨挨的一小片蘑菇。
      “是不是?”岁禾仰着脸问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何远山走过去,蹲下来一看——确实是松蘑,品相还很好,伞盖没完全打开,边缘微微内卷,正是最嫩的时候。更难得的是这一丛长得很密,五六朵挤在一起,大的如小孩拳头,小的也有鸽蛋大,个个饱满厚实,菌柄白净无虫蛀。
      “是。”何远山伸手摸了摸岁禾的头顶,“眼睛挺尖。”
      岁禾被夸了,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她把那一丛蘑菇小心翼翼地一朵一朵摘下来,捧在手里端详了一番,才放进篮子里,脸上挂着一种丰收的满足感。
      两个人沿着松树林继续往前走,走走停停,岁禾又相继发现了两丛。何远山发现的当然更多,但他有意走慢半拍,把一些好找的、显眼的位置留给岁禾去发现。每当身后传来一声“爷爷!这里也有!”的时候,他就弯一弯嘴角,然后走过去,帮她确认一下能不能采。
      一个时辰过去,岁禾的小竹篮已经满满当当了,蘑菇摞得冒了尖,走起路来得端在身前,生怕晃掉一朵。何远山的大篮子也装了七八分满,大大小小的松蘑码得整整齐齐,菌柄都朝一个方向,看着就利落。
      岁禾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把篮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收获,脸上带着一种朴素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爷爷,”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篮子里的松蘑,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这么多蘑菇,能卖不少钱吧?”
      “晒干了能有一斤多。”何远山估算了一下,“加上明天再去别的坡上找找,凑个两三斤干蘑菇,拿到镇上能卖两百多文。”
      岁禾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两百文是多少个铜板,没数明白,但她知道两百文很多。很多很多。多得够买好多串糖葫芦。
      “那咱们明天还来?”岁禾仰着脸问。
      “今天回去先把这些处理了,”何远山说,“蘑菇不经放,采回来就得赶紧晒。明天再出来找别的坡。”
      岁禾用力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提着篮子,跟在爷爷身后往回走。
      出了松林,阳光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岁禾眯了眯眼睛,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蘑菇——在林子里的光线下,它们是那种低调的赭石色,不显眼,甚至有点灰扑扑的;可现在被阳光一照,蘑菇的伞盖上泛出了一层温润的光,像上好的瓷器开片之后的那种光泽,内敛而耐看。
      “爷爷,”岁禾咽了一下口水,“今天晚上吃什么?”
      何远山头也没回,但声音里带着笑:“中午先把剩下的那半只兔子炖了,你不是要吃兔肉炖蘑菇吗?蘑菇今天刚采的,最新鲜的。”
      岁禾差点在路上一蹦三尺高。
      她忍住了蹦的冲动,但没忍住脸上的笑。嘴角咧到耳朵根,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她抱着小竹篮,小心翼翼地护着里面的蘑菇,走得比来时还快,恨不得一步跨回木屋。
      何远山走在前头,听到身后那急促的小碎步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岁禾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小丫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两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怀里抱着满满一篮子蘑菇,走得虎虎生风,像是在奔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回到家,何远山把两大篮蘑菇倒在院子里的竹席上,爷孙俩一人一个小凳子,开始处理蘑菇。
      何远山教岁禾怎么清理松蘑——不能用水洗,洗了再晒就黑了,卖相不好。他用一把小刀,轻轻刮掉蘑菇柄底部的泥土,把伞盖上沾着的松针和碎叶挑干净,然后用湿布轻轻擦拭菌盖表面,动作又轻又稳,像是给婴儿擦脸。
      岁禾学着他的样子,拿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刮泥土。她手法不熟练,有几次刮得太深了,把菌柄刮掉了一大块。何远山也不多说,只是把她刮坏的蘑菇拿过来,放在另一个盆里——那些卖相不好了,留着自家吃。
      “卖的要好看,”何远山一边干活一边说,“镇上的人买东西,先看长相,再看价钱。长得丑的,再便宜也没人要。”
      岁禾“嗯”了一声,下手更轻了。
      半个上午过去,竹席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处理好的松蘑。何远山从屋檐下搬出几个竹匾,把蘑菇伞盖朝上,一朵一朵地码进去,摆在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晒着。
      秋日的阳光不烈,但干燥,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正好适合晒蘑菇。何远山看了一眼天——万里无云,没有要变天的迹象,可以放心地晒。
      岁禾蹲在竹匾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蘑菇。它们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但仿佛每一朵都在悄悄变化——水分一点点地蒸发,伞盖的边缘开始微微卷起,颜色从鲜亮的赭石色慢慢变成深沉的棕褐色。
      “爷爷,”岁禾忽然开口,“你说蘑菇也有魂吗?”
      何远山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那盆“长相不好”的蘑菇,闻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怎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岁禾歪着脑袋想了想,“它们在林子里长得好好的,咱们把它们采回来了,晒干了,吃了。它们会不会疼?”
      何远山垂下眼睛,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了一会儿,他说:“蘑菇没有魂。但就算是树上的果子、地里的菜,你吃了它们,心里要记着,这是山林养的,不是平白无故来的。”
      岁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何远山站起来,端着那盆蘑菇往灶房走,“把饭做好了,好好吃了,不浪费,就是对得起它们了。”
      岁禾站了起来,跟在他屁股后头进了灶房。
      “爷爷,我来烧火。”
      “行。”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的时候,岁禾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红了她的脸,灶房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香气和铁锅里兔肉翻炒的声音。
      何远山把兔肉块下锅的时候,岁禾特意探头看了一眼。新鲜的松蘑已经切片了,白嫩嫩的堆在案板上,等着下锅。
      “爷爷,”岁禾忽然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边做饭边讲。”
      何远山翻炒着锅里的兔肉,想了想,慢慢开口道:“以前有人说过,松蘑是松树的影子变的。松树活得久了,它的影子就落在地上,慢慢长成了蘑菇。”
      岁禾睁大了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所以松蘑才长在松树底下,”何远山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把火调小了些,“松针落下来盖着它,它就慢慢长大。采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把底下的菌丝破坏了,明年还会再长。”
      “菌丝是什么?”
      “就是蘑菇的根。”何远山比划了一下,“你看咱们采蘑菇的时候,是不是只把上面这一截掐了?底下的根丝还在土里。下次下雨,过几天又会冒出新蘑菇来。”
      岁禾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她忽然想起自己早上蹲在松树底下小心翼翼地拔蘑菇的情景,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她不是在“摘走”什么东西,而是在“收获”山林每年都会给她准备的东西。只要她不破坏、不糟蹋,明年、后年、大后年,那棵老松树底下,还会长出新的蘑菇来。
      锅里的兔肉炖了一会儿了,何远山揭开锅盖,把切好的松蘑片倒进去,用铲子翻了几下,蘑菇的白和兔肉的褐在汤汁里翻涌,蒸汽带着鲜香扑面而来。
      “盖上,再炖一会儿就好了。”
      岁禾吸了吸鼻子,那香味从鼻腔钻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她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期待着这锅兔肉炖蘑菇。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炖煮声。岁禾托着腮帮子,盯着那口锅,目光专注得像在盯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何远山靠在灶台边,随手拿过半成品的兔皮暖手筒,一针一线地缝着。他缝得慢,针脚却扎实,灰白色的兔毛在他粗粝的指间翻转,渐渐成形。
      阳光从灶房半开的木门斜射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光斑。光斑里有微尘在浮动,慢慢地、悠悠地,像是连灰尘都懒得飞快一点。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岁禾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使劲撑了撑,没撑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靠在了灶台的柱子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何远山停下手中的针线,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从旁边抽了一件旧衣裳,轻手轻脚地披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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