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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何远山把那口黑陶锅从灶上端下来的时候,锅盖一掀,热气“轰”地一下涌上来,整个灶房都弥漫着肉香。岁禾踮着脚尖扒在灶台边上看,白蒙蒙的水汽里,兔肉块在浓稠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棕红色的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光,野姜片和干辣椒在肉块间若隐若现,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别看了,去把炕桌擦擦。”何远山偏头对她说。
      岁禾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屋,拿湿布把那张矮脚的炕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炕桌是松木打的,用了好些年了,桌面上的纹路都被磨得光滑发亮,擦过之后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岁禾看着那盘马齿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焯过水的马齿苋不像生的时候那样黏糊糊的,而是清清爽爽的,叶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蒜末的白、料汁的褐、菜叶的绿搅在一起,看着就开胃。
      何远山端着锅进来,把锅放在炕桌中央,又回去拿了两副碗筷、一碟咸菜、两个玉米饼子。岁禾已经盘着腿在炕上坐好了,手里攥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肉。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何远山脱了鞋上了炕,在她对面盘腿坐下。
      “爷爷你先吃。”岁禾把筷子放下,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何远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伸出筷子在锅里夹了一块肉放到岁禾碗里:“行了,吃吧。”
      岁禾立刻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兔肉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在嘴里化开了,兔肉特有的鲜味和野姜的辛辣、干辣椒的微辛融在一起,味道厚实而饱满,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她嚼了几下咽下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鼻尖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吃吗?”何远山问。
      “好吃!”岁禾用力点头,筷子又伸进了锅里,“爷爷你也吃,别光看我吃。”
      何远山这才开始动筷子。他夹了一块兔腿肉放在碗里,又把玉米饼子掰成小块泡进汤里,饼子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糯又有嚼劲,一口下去,连汤带饼,满嘴都是香味。
      爷孙俩盘腿坐在炕桌两边,就着一锅热腾腾的兔肉汤,吃得鼻尖冒汗,额头泛着光。配合脆生生的凉拌马齿苋,咬下去“咔嚓”一声,带着一股来自山野的清鲜。叶子吸饱了醋和酱油调出来的汁水,酸中带咸,咸里回甘,芝麻油的香气裹在菜叶上,不浓不淡,正好把马齿苋本身那一点点淡淡的涩味遮了过去。最妙的是蒜末,辛辣的味道被醋一激,变成了若有若无的辛香,在舌尖上轻轻一触就散开了,留下满口的清爽,解了兔肉的油腻。
      岁禾喝汤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像只冬天喝温水的小猫。何远山也不说她,自己慢悠悠地吃着,时不时给她碗里添块肉。
      锅里头的肉下去了一半,岁禾的速度才慢下来。她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饼子,含混不清地说:“爷爷,新鲜的兔肉好好吃啊。”
      何远山应了一声:“嗯,是好吃。”
      “要是能配上蘑菇就更好了!”岁禾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爷爷,“兔肉炖蘑菇,那个汤肯定更鲜。去年你炖的那锅,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呢,又鲜又滑,蘑菇比肉还好吃。”
      何远山被她说得也动了心思。他想了想,说:“坡上那窝松蘑,昨天我去看了,伞盖已经展开了,明天一早我去看看,要是长好了就采回来,咱们明天再炖一次兔肉,让你好好吃个够。”
      “真的?”岁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炕桌上的油灯还亮。
      “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岁禾高兴得在炕上坐不住了,屁股一扭一扭的,两条腿在被子底下踢来踢去。她掰着手指头算:“兔肉炖蘑菇,再加一把粉条,就是我去年吃过的那种粉条,筋道,吸了汤特别香。”
      “哪来的粉条?”何远山失笑,“你当家里什么都有呢。”
      “那……没有粉条也没关系,”岁禾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光有蘑菇我就满足了。”
      何远山看着她这副满足的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了筷子,慢慢开口道:“若是松蘑采得多,咱们拣些品相好的,送到镇上去卖。”
      岁禾愣了一下:“卖?”
      “嗯。”何远山端起碗喝了口汤,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要劈柴一样,“你也六岁了,还没去过镇上吧?正好带你出去看看。”
      岁禾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嚼。
      镇。
      她对这个字的概念模糊得很。爷爷偶尔会提起,说她爹她娘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叫“青石镇”,说镇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布的、有酒楼、有茶馆。但她从来没见过。从她记事起,她的天地就是这间木屋,就是屋前的小院,就是溪边的那条路,就是南坡的板栗树和北坡的野莓丛。
      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爷爷说“热闹,但是吵得很”,爷爷似乎总是不愿对镇上的事物多提及,岁禾于是也很乖得不会再问。但此刻,当“去镇上”这三个字实实在在地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心脏忽然“咚”地跳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真的吗,爷爷?”岁禾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兴奋。
      何远山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笑了笑:“真的。”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
      岁禾“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在炕上翻了个滚,又怕打翻了锅,赶紧缩回来,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她抓着被子角揉成一团,又松开,又揉,嘴里嘟囔着:“镇上……我要去镇上了……”
      何远山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不行,端起碗来遮住了半张脸,眼睛却弯成了两道弧线。
      岁禾兴奋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地看向爷爷:“那我要穿着我的小红裙去!”
      “小红裙?”
      “就是那件!我留着没舍得穿的那件!”岁禾比划着,“过年的时候你给我做的那个,红底白花的那件,我一直叠在柜子里,舍不得穿,怕穿脏了。去镇上我要穿那个!”
      何远山想起来了。那件小红裙是去年冬天做的,他托进山收皮货的赵老四从镇上捎了一块红底碎花的棉布回来,花了半个月的功夫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他的手艺算不上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岁禾拿到的时候高兴得抱着不撒手,在炕上转了好几个圈,睡觉都要压在被子上。后来她说舍不得穿,怕弄脏了,就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柜子最底下,过年的时候穿了两天,又收起来了。
      “行,”何远山点头,“穿你的小红裙去。”
      岁禾满足地叹了口气,往后一仰,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头顶的木梁,脸上挂着一种做梦似的笑容。
      她开始想象去镇上的样子。
      镇上的人多不多?会不会有很多小娃娃?镇上有没有卖糖的?有没有卖那种咬一口会拉丝的糖?爷爷说镇上有酒楼,酒楼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多人在里面吃饭?比兔肉还好吃的东西长什么样?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山里的日子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无法想象“热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她不害怕,她爷爷在呢。她拽着爷爷的衣角,走到哪儿都不怕。
      岁禾忽然又想起什么,挺起身子来问:“爷爷,松蘑能卖多少钱?”
      何远山想了想:“看品相。上好的松蘑,晒干了,一斤能卖个百来文。鲜的就便宜些,几十文一斤。”
      “几十文是多少?”岁禾对钱没什么概念。在她的认知里,钱就是爷爷偶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几个铜板,圆圆的有方孔,串在一起晃起来叮叮当当响。
      “够你在镇上买一串糖葫芦。”何远山说。
      “一串糖葫芦要多少文?”
      “五文。”
      岁禾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虽然她不知道一文钱具体是多少,但她知道“五”这个数字。五串糖葫芦?不对不对,五十文?她算不明白,索性不算了,反正爷爷说够了就够了。
      “那咱们多采点,”岁禾认真地说,“多卖点钱,爷爷就不用那么累了。”
      何远山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他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个浅浅的笑。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说:“好,明天早点起,咱们去采蘑菇。”
      岁禾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汤喝得一滴不剩,碗底朝天。
      她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摸了摸鼓鼓的肚子。
      吃过饭,岁禾抢着去洗碗。何远山由着她去,自己坐在炕沿上,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旧剪刀和一块前两天剥下来的兔皮,开始比划着做暖手筒。兔皮晾了两天了,已经干了,但还是软的,灰白色的绒毛摸起来又密又滑。他把兔皮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裁才能最大地用上这块皮子。
      岁禾洗了碗回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爷爷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剪裁。
      “爷爷,你会做暖手筒吗?”
      “不会也得会。”何远山眯着眼睛,剪刀沿着兔皮的边缘慢慢裁下去,“你不是说冬天手冷吗,今年给你做一个,把手揣在里面,比戴手套暖和。”
      “怎么做?”
      “把兔皮对折,缝成一个筒子,两头收口,留个洞把手伸进去。里头可以衬一层旧棉布,更软和。”
      岁禾听不太懂,但她觉得爷爷什么都会做。从她记事起,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几乎都是爷爷亲手做出来的——桌子、板凳、竹篓、簸箕、床、柜子,就连灶台上的那个木头锅盖,都是爷爷用松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岁禾趴在炕沿上,看着爷爷手里那把剪刀一开一合,兔皮的边角料一小块一小块地掉下来。炕桌上的油灯跳了跳,爷爷的影子映在墙上,又大又安静。
      “爷爷,”岁禾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镇上的人会不会笑话我是山里的孩子?”
      何远山的手停了下来,侧头看着岁禾。
      “你怕他们笑话你?”
      岁禾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也不是怕……我就是……没去过。”
      何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伸出那只握着剪刀的手,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岁禾的头顶。
      “你记着,”他说,“山里的孩子不丢人。山里的孩子结实、能干、不怕吃苦,比那些娇气的娃娃强多了。再说了,你穿的可是全镇上最好看的小红裙,谁敢笑你?”
      岁禾从胳膊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真的?”
      “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岁禾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她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就去看看松蘑长多大了,”她握着小拳头,一脸壮志在胸的样子,“我要采最大的、最漂亮的、最香的蘑菇,拿到镇上卖大钱!”
      何远山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继续剪兔皮,但嘴角始终带着那个笑,一直都没有收回去。
      夜深了。何远山把油灯吹灭,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岁禾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全是镇上——小红袄、糖葫芦、松蘑、大钱、酒楼、热闹。这些词在她脑袋里转啊转啊,像风车一样,转得她根本停不下来。
      “爷爷。”她在黑暗中小声喊了一句。
      “嗯。”
      “你说镇上的人多不多?”
      “多。”
      “那镇上有狗吗?”
      “有。”
      “怕不怕?”
      “不怕,你走到它跟前它就跑了。”
      岁禾安心了一些,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爷爷,蘑菇要是采得不多,咱们还去镇上吗?”
      “去。”
      “要是采得一个都没有呢?”
      “那也去。”何远山的声音在被窝那头传过来,低沉而平稳,含着一点笑意,“带你去镇上吃碗馄饨也好,让你知道山外面的馄饨是什么味道。”
      岁禾在被窝里笑了,笑得被子一抖一抖的。
      “爷爷你真好。”
      何远山没接话。
      黑暗中,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望着头顶的房梁,听着岁禾那边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上山采蘑菇。
      后天,或者大后天,等蘑菇晒干了,就带丫头去镇上。
      何远山在心里把这两件事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纰漏,这才放松了身体,沉沉睡去。
      山里的月亮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银白的光,照在炕沿上那把还没做完的兔皮暖手筒上。灰白的绒毛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小片落在炕上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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