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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病”相怜与炼丹疑云 ...

  •   晨光熹微,自残破窗棂的缝隙间挤入,在浮尘中投下道道光柱。温允欢摊在硬木板床上,正好压着那本《冷面仙君爱上我》的话本残稿,呼吸绵长。

      旁侧床榻上,梵音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温允欢酣睡的侧颜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恰在此时,温允欢于梦中嘟囔了一声,含糊不清:“别吵……王虎……腊肉……” 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梵音立刻阖上眼帘,呼吸放得极轻缓几不可闻,仿佛从未醒转。

      不多时,温允欢被自身憋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下意识先看向旁边床铺。

      人还躺在那儿,胸廓有微弱起伏。“还活着……” 她咕哝一句,却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清透如琉璃的眸子。

       “你……醒了?”

      梵音撑着床板,眼神里适时浮起一片迷茫与惶惑:“这、这是何处?”

      温允欢挑眉,双臂环胸:“本姑娘的‘黄金屋’。喂,昨夜乱葬岗那个,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梵音闻言,似是微怔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惊惧:“姑、姑娘……你说什么?乱、乱葬岗?”

      “……名字?”

      “在下……梵音。”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开始讲述那段“悲惨身世”。

      清河镇医家独子,家传悬壶,三日前突遭“黑风寨”匪徒灭门,阖家遇难,唯他侥幸逃脱。

      昨夜于乱葬岗被贼人追上,万不得已,自爆经脉以求同归于尽,随后便人事不知……

      说到父母惨死、家园尽毁,他眼眶中蓄积的泪珠滚落,单薄的肩头亦随之轻颤,俨然伤心欲绝。

      温允欢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表演,心下腹诽:【好家伙,自爆经脉还能好端端坐着同我唠嗑?这谎扯得,窟窿比筛子还多。】

      梵音起身跪下堪堪拉住温允欢的衣角,仰起苍白的面孔,哀切道:“姑娘救命大恩,梵音无以为报……愿侍奉左右。……我如今灵根损毁,经脉俱断,是废人……但尚能烹煮洒扫,略通药理……”

      温允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行了行了,你且暂时住下。别指望我反过来伺候你。”

      梵音“感激”地连连点头,气息却陡然急促,侧首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末了竟“哇”地吐出一小口瘀血,脸色愈发苍白如纸,摇摇欲坠。

      温允欢转身去倒水,待回来时梵音已“虚弱”地躺回床上,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仿佛连抬手接碗的力气都已耗尽。

      “刚刚精神倒挺是焕发。” 温允欢将水碗搁在床头破木凳上,忍不住小声吐槽。

      梵音闭着的眼睫,几不可查地又颤动了一下。

      是夜,万籁俱寂。

      温允欢猛地自床榻上弹坐起来。这一次,梦境指向清晰无比宗门炼丹房!

      她仿佛魂游天外,立于虚空,俯瞰下方。东北角那尊“丙字三号”丹炉,炉壁下方赫然藏着一道极细微的裂纹。

      一个左脸颊生有暗红色蝴蝶状胎记、将手中一撮暗红色粉末,悄然倾入丹炉的通风口。

      “爆炎草……双份剂量的爆炎草……” 梦中,她甚至能嗅到那焦灼刺鼻的药草异香。

      紧接着画面陡转。明日午时烈日当空烟尘弥漫。一名靠近炉边的值守弟子胸口破开一个狰狞血洞,双目圆睁,已是气息断绝。

      温允欢甩了甩头,怔怔望着屋内浓稠的黑暗,冷汗浸透中衣。

      “丙字三号……蝴蝶胎记……午时炉爆……” 她一字一顿,无声默念,心脏在胸腔内狂跳如擂鼓。

      前两次预知梦带来的麻烦已令她焦头烂额,此番若再贸然插手……

      可那弟子临死前惊恐绝望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入她心口。

      “不行,还是得去看看。” 她咬牙,终是下定决心。缓缓躺回枕上,却再难成眠,静待天明。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

      温允欢简单盥洗,掬起一捧冰冷的井水拍在脸上,看着水面倒影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由叹了口气。

      “姐姐,你脸色似乎不大好。” 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温允欢回首,见梵音不知何时已起身,静静立于门边脸色更显苍白。

      “没歇息好罢了。” 她随口应道,转身回屋,从一个角落摸出个小陶罐,用木片挖了一大坨黑乎乎递到他面前,“喏,拿着。这药虽难看,提神醒脑倒有些效用。”

      梵音似是微愣,旋即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指尖触碰温允欢掌心的瞬间,他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陶罐。

      “多谢姐姐。” 他垂眸,长睫在苍白脸颊上投下两弯淡淡阴影,声音低哑,“从小到大,除却爹娘,还未曾有人……待我这般好过。”

      他说着,眼眶倏地一红,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声音哽咽:“他们……都不在了……”

      温允欢心头莫名一软,沉默片刻,自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旧帕子,无声递了过去。

      梵音接过,指尖“不经意”间再次擦过温允欢的手背,停留的时间比方才略长了一瞬。

      他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已勉强挤出一个感激的浅笑:“擦一擦,好多了。”

      温允欢避开他过于清澈的目光,转身走向灶台,准备生火熬些薄粥。

      刚拿起火钳拨弄柴薪,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回首看去,只见梵音捂着右手食指,指尖一片通红,显是被迸溅的火星灼伤。

      “笨手笨脚。” 温允欢放下火钳走过去,拉过他的手,就着方才那药膏,仔细涂抹在伤处。

      涂罢药,她松开手,转身继续照看粥锅。

      梵音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灶膛跳跃的火光,为她单薄的侧影镀上一层暖色。

      “姐姐。”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想去宗门兑换些丹药。随身带的伤药快用尽了,我…没…灵石…”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似有些难以启齿。

      温允欢关上灶火,随口道:“兑换丹药?得去炼丹房那边的司药处问问。不过近来宗门管束甚严,外门弟子兑换需排队,且手续繁琐。”

      “哦……” 梵音低低应了一声,语调失落,“那……便算了吧。我随意出去走走也好。”

      他说着,便挪动脚步,似要往门外去。

      温允欢看着他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犹豫一瞬:“喂,那地方偏僻,你身子这般弱,万一……”

      梵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无措:“那……姐姐能否陪我去一趟?我、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他望着温允欢,琉璃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晨光,显得纯粹而无害。

      温允欢想到梦中那即将殒命的弟子,又觉多个人同行或许也能多个照应。

      “……随你。” 她硬邦邦地道,语气却已松动,“不过跟紧些,莫要乱走。”

      “嗯!” 梵音眼睛倏地一亮,苍白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笑容,“多谢姐姐!”

      温允欢瞥了他一眼,未再多言,领着他出了这间破败洞府。

      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投来,伴随着窃窃私语。

      “瞧,那不是温允欢么?那个能梦见死人生死的……”

      “她身后跟着的病秧子是谁?”

      梵音似乎被这些目光惊扰,低下头,怯怯地伸手,拉住了温允欢的衣袖。

      温允欢眉头一皱,拍开他的手:“莫要拉拉扯扯。”

      梵音瑟缩了一下,却又鼓起勇气,轻轻拽住她袖口一角,小声道:“姐姐,我、我怕……”

      温允欢无奈,叹了口气,终是任由他牵着。

      两人行至炼丹房外。此处建筑古朴厚重,隐隐有药香与热力透出。

      温允欢走到门首,对值守的中年修士揖礼道:“这位师兄,弟子欲兑换清心丹,不知该当如何办理?”

      那值守修士只扫了一眼,脸上便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蔑:“外门杂役,也妄想兑换丹药?去去去,未到开炉时辰,拿什么与你兑换?”

      温允欢暗骂一声“刁难”,正欲转身离去,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炼丹房内。

      透过半掩的门扉,她赫然看见那尊“丙字三号”丹炉,正静静立在东北角落,炉火明明灭灭。而炉壁下方,一道细微的裂痕,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就是这里!梦中即将爆炸的丹炉!

      强压下心头悸动,温允欢面上不动声色。她忽地抬手指向丹炉方向,佯装惊慌,对那执事弟子急声道:“师兄!那丹炉……那丹炉似有不对!我、我好像瞧见它有裂纹?”

      执事弟子一愣,随即满脸不耐:“裂纹?你懂什么丹道炼器?那是透气孔!休要在此胡言,速速离去!”

      “师兄,此炉确有不妥!” 温允欢趁机提高声量,语气斩钉截铁,“方才我分明见有寒气自炉底逸出,炉壁裂纹亦在蔓延!若不早做处置,待到明日午时,恐生大祸!”

      她一边说,一边悄然自怀中摸出一张“寒冰符”,假作慌乱后退,指尖微动,将符箓偷偷贴附于炉底不起眼处。

      随即再次指向炉壁,扬声喝道:“诸位请看!那裂纹是否在扩散?”

      执事弟子见她言之凿凿,将信将疑地凑近细看。

      这一次,他看到了那道原本细微却愈发明显的裂痕。不仅如此,丹炉炉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弱下去,炉体温度骤降。

      “这……这怎么可能?” 执事弟子脸色大变,“炉火怎会无故衰减至此?”

      温允欢趁热打铁,装作焦急万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师兄!快令人开炉查验!我、我昨夜曾得凶梦,梦见此炉明日午时必炸,会、会死人的!您信我一次!”

      她声音凄厉,情状逼真,顿时吸引了周围几名路过的弟子,纷纷驻足观望,议论声起。

      “听闻这温允欢能梦兆吉凶,难道竟是真的?”

      “可这丹炉瞧着,确有些不对劲啊……”

      执事弟子压力骤增。丹炉异常属实,方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气也非幻觉。

      “来人!开炉查验!” 他咬牙,终于下令。

      两名值守弟子应声上前,合力扳动机关,沉重的炉顶盖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炉盖方启,炉膛之内,竟正是药性暴烈、极易引发炉爆的“爆炎草”!且其数量,远超正常炼丹所需数倍!

      “双份爆炎草!若待午时炉温至极,必炸无疑!”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就在此时,温允欢眼角余光蓦地瞥见人群外围,一个左脸颊带着暗红色蝴蝶胎记、正神色仓皇,转身欲逃。

      她心念电转,不及细想,抬手直指那人,清亮嗓音穿透嘈杂:“是那人!面有蝶形胎记的杂役!定是他做的手脚!”

      这一指,清脆响亮,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执事弟子顺她所指方向望去,立刻认出那人,勃然怒喝:“抓住他!休走了这纵火贼子!”

      几名丹房弟子反应迅捷,立刻扑上前去。

      那胎记杂役拔腿便跑,奈何已经被堵住,顷刻间便被众人制住,押到执事弟子面前。

      他左颊那暗红蝶形胎记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说!受何人指使?为何要炸毁丹炉?” 执事弟子厉声喝问,声震屋瓦。

      胎记杂役咬紧牙关却是一言不发。

      直到执法堂长老闻讯匆匆赶来,将人连同证物一并带走审讯,温允欢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她望着那尊已然熄灭炉火、静静矗立的“丙字三号”丹炉,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庆幸居多,还是后怕更甚。

      危机暂解,温允欢随着逐渐散去的人流走出丹房。

      梵音悄然走到她身侧,语气满是关切:“姐姐,你可还好?方才真是……惊心动魄。”

      温允欢侧目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能有何事?”

      梵音微微一笑,摇头轻叹:“姐姐无事便好。”

      两人并肩,沿途所遇弟子,目光各异,探究、惊疑、畏惧……方才温允欢精准预言并当场指认凶手之事,显然已如风般传开。

      梵音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步履不疾不徐。

      “姐姐是如何得知……那丹炉会炸的?” 梵音忽然近乎耳语,只有身侧的温允欢能听清。

      温允欢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侧过头看他。

      琉璃色的眼眸清澈依旧,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好奇,随口一问。

      温允欢沉默了一息,随口敷衍:“胡乱猜的罢了。”

      梵音语气愈发疑惑:“那……那胎记呢?姐姐又是如何笃定,便是那杂役所为?”

      温允欢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住他:“你问这些作甚?是疑心我,还是……想提点我什么?”

      梵音被她看得似有些心虚,连忙摇头,眼神无辜:“没有。只是觉得……姐姐甚是厉害,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又默默走了一段,梵音忽然再次开口,几如自言自语。

      却又恰好能让温允欢听见:“那……昨夜乱葬岗有险,姐姐又是如何……预先知晓的?”

      温允欢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死死盯住梵音。

      “你……” 她眯起眼,眸中锐光一闪,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昨夜,在乱葬岗作甚?”

      梵音被她骤然冷厉的目光看得瑟缩了一下,带着惊惶与委屈:“我、我逃命路过……”

      这解释听来合情合理。但温允欢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一个自称经脉尽毁、虚弱不堪的“逃难医家子”,如何能恰好“路过”那等阴森凶地?

      况且,昨夜又为何要出手?那弹指间湮灭噬魂黑气的手段,可绝非一个“废人”能为。

      最古怪的是,他对她这近乎“未卜先知”的能力,似乎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有种异样的探究。

      温允欢看着眼前这“病秧子”。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梵音避开了她的视线,嗫嚅道:“姐姐……我、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什么……只是……”

      温允欢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走吧。” 便不再看他,当先而行。

      回到那间破败洞府,温允欢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精准的预言,胎记杂役的仓皇,执法长老惊疑的眼神,还有……梵音那双时而清澈、时而深晦的眼眸。

      窗外,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斑驳的土墙上。

      梵音并未立刻进屋,而是静静倚靠在门外的土墙边。他手中不知何时拈了一片自老树上飘落的枯黄竹叶,正垂眸专注地看着。

      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却化不开那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

      他低着头,指尖微微用力。

      那片枯叶在他指间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细碎的粉末自他苍白的指缝间簌簌落下,随风散入渐起的暮色中,再无痕迹。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西天那最后一抹将逝的霞光。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竟倏地掠过一道妖异而冰冷的、转瞬即逝的紫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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