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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讨债与意外的“包袱”    ...


  •   通往乱葬岗的山径,蜿蜒于荒草与坟冢之间,崎岖阴森。

      血月孤悬天际,将枯木残碑的影子拉扯得狰狞怪诞,夜风掠过林隙,其声呜咽如泣如诉。

      温允欢专拣那人迹几绝的废径而行,步履无声,唯有怀中紧捂的几张黄符,与她擂鼓般的心跳,泄露着此地不祥带来的紧绷。

      “嘶……凝神,凝神。”她轻拍心口,定了定神,依着梦中所示“天机”,寻到一方足够蔽身的巨岩,匿于其后,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眸,死死盯住前方小径交汇之处。

      时漏点滴,血月西移。

      就在她蹲得双腿酸麻,疑心那三个醉鬼是否已瘫倒半途之际,杂乱的足音与含糊的醉语,终于由远及近,撞破了死寂。

      “王、王哥……下、下月发了月例,咱、咱定能翻本……” 舌头犹自打结的李二狗,话音飘忽。

      “废话!老子不过一时运气不好!待时来运转……” 声量最高、满是虚张声势的,是王虎。

      “虎哥……钱到手,咱快些回去吧……我、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咱们……” 带着哭腔、哆哆嗦嗦接话的,是赵小六。

      温允欢忍不住于暗处翻了个小小的白眼。现在知道怕了?梦中你们那凄惨死状,可未必比被什么东西盯着好受。

      子时三刻将近。

      恰在此时,四野蓦地陷入一片诡谲的绝对寂静,连那呜咽风声都仿佛骤然凝滞。

      “咔嚓。”

      一声极轻微、几乎融于夜色的枯枝断响,自不远处一株虬结枯死的老槐阴影下传来。

      温允欢瞬间扣紧了怀中那张笔画最为不羁的“爆裂符”,屏息凝神。

      一道黑影,如同浓墨自砚池中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自那阴影中“滑”现。一身利落黑衣。

      手中持着一杆长约三尺、通体幽暗、顶端铸有狰狞鬼首的奇形长幡,正是梦中那摄魂夺魄的邪器,噬魂幡!

      待他微微侧身,一缕微光掠过左颊,那道蜈蚣般扭曲狰狞的陈旧烫疤,便再无遮掩。

      分毫不差!连他此刻站定的方位,都与梦中预示契合无间!

      疤脸男子似乎颇为满意眼前这三道“阳气未散”的炼气生魂,举起噬魂幡,幡面无风自动,幽光流转,他低低狞笑:“三个炼气生魂……正好补我幡中主魂损耗……”

      就是此刻!

      温允欢不再犹豫,身形如离弦之箭,自巨岩后疾掠而出!

      在疤脸男闻声讶然转首的刹那,她已将手中爆裂符奋力掷出,口中清叱,试图先声夺人:“何方妖人!安敢在我青云宗地界行凶摄魂!”

      “爆!”

      “轰!!!”

      符箓并未直击疤脸男,而是在他身前不足三尺处凌空炸裂。

      炽烈的火星迸溅,点燃了旁侧枯黄的草丛,“呼啦”一声腾起一片火光。

      跃动的火光照亮了疤脸男惊怒交加的脸孔,也映出了王虎三人瞬间惨白、写满茫然与极致恐惧的醉容。

      “谁?!敢坏老子好事!”疤脸男又惊又怒,待看清不过是个修为低微的女弟子,怒意更如炽火烹油。“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他不再多言,噬魂幡一挥,森然黑气如毒蟒出洞,挟着腐蚀空气的“滋滋”异响,直扑温允欢面门!

      温允欢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符箓,不论种类注入那点微薄灵力便向外抛掷。

      一张“清风符”飞出,只卷起一小股无力旋风,稍稍吹散些烟尘。

      一张“照明符”被激发,散发出稳定却过于醒目的白光,将周围照得更为亮堂,却也让她自己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场面一时间竟显出几分混乱与……难以言喻的滑稽。

      疤脸男窥破她的外强中干,狞笑一声,噬魂幡上黑气大盛,如罗网般封堵她的所有退路,眼看便要将其缠裹吞噬。

      温允欢瞳孔骤缩,心头只剩一个念头轰然作响:完了,我带球跑的结局……

      就在那阴毒黑气即将触及她衣袂的刹那!

      “咻。”

      一声极轻微、恍若叹息的气流扰动声,倏然响起。

      一点温润纯净、后发先至的白芒,如流星赶月,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那道噬魂黑气。

      阴毒污秽的黑气,在与那点白芒触及的瞬间,竟如残雪遇沸汤,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利落无比地消散湮灭,未留半分痕迹。

      温允欢保持着闪避的姿势僵在原地,杏眼圆睁。

      疤脸男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点白芒的来处。

      只见乱葬岗边缘,一株虬结老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竟悠然斜倚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白衣,在血色月华与荒冢孤烟的映衬下,洁净得恍非尘世中人。

      墨色长发未束,如流云瀑水倾泻而下,几缕发丝拂过冷白如细瓷的颊侧。

      最是那双眼,眼尾天然一段微扬的弧度,惊心动魄,此刻眸光微移,落在了尚自呆愣的温允欢脸上,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旋即,他抬起一只骨节分明、宛如玉琢的手,以袖掩唇,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

      疤脸男从最初的震骇中挣扎回神,眼见“猎物”即将到手,却被这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病弱美人搅局,不由嘶声吼道:“装神弄鬼!识相的快滚!否则连你魂魄一并炼了!”

      白衣美人闻言,长睫微垂,掩去眸中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久病缠身般的淡淡厌倦。

      他不再多言,只将掩唇的衣袖,对着疤脸男的方向,随意至极地轻轻一拂。

      无雷霆之声势,无骇人之劲风。然而疤脸男却如遭山岳轰击,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惨嚎!

      手中那杆幽光闪烁的噬魂幡,“咔嚓”一声脆响,竟当空炸裂成一团逸散的黑雾!

      他本人更是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面如金纸,眼中只剩无边恐惧。

      再不敢有丝毫停留,他挣扎着捏碎一枚血色玉符,“嗤”地一声,身影化作青烟逸散,只留下一句色厉内荏的嘶喊,飘荡在夜风之中:“今日之赐……来日必报!”

      温允欢抚了抚犹在狂跳的心口,正待对这位从天而降、救她于危厄的“前辈高人”郑重道谢。

      却见那白衣美人,在一拂之后,脸色似乎较那清冷月华更为苍白几分,身形亦是一晃。

      “前、前辈?”温允欢讶然低呼,迈出的脚步顿住。

      下一瞬,在她惊愕交加的注视下,这不似凡俗手段的“谪仙人物”,竟如折翼白鹤,朝着她所立之处,直直坠落下来。

      “诶?!等、等等!”温允欢脑中霎时空白,身体却比思绪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抢上两步,手忙脚乱张开双臂去接。

      “噗”一声闷响。

      清冽似月下寒梅的冷香,瞬间盈满鼻端。一个温热而……颇为沉实的躯体。

      分毫不差地落入她怀中,撞得她向后踉跄了小半步,方才勉力稳住身形。

      温允欢彻底僵住了。她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衣衫下单薄却流畅的肌理线条,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以及那看似清瘦、实则分量十足的身躯。

      这、这算怎么回事?!

      我、我不过是来讨笔旧债,顺道日行一善……债未讨回,人差点没救成,自己险些搭进去。

      末了,竟无端接手了这么个来历不明、深浅难测、出场惊天动地、退场弱不禁风、怎么看都是个天大麻烦的……绝色包袱?!

      她费力地调整姿势,尽量让怀中人靠得稳当些,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三个已吓瘫在地的“债务人”。

      王虎三人此刻酒意全无,看向她的眼神,活似白日见鬼。

      温允欢认命地、一步一挨地,拖着这意外的“沉重收获”,朝着自己在宗门最边缘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挪去。

      至于讨债?此情此景,谁还想得起来。

      将昏迷的白衣美人小心翼翼安置在自己那张唯一还算完整、却也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温允欢累得几乎虚脱,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床沿,大口喘着气。

      就着破陶盆中残留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触感让她略清醒了些。

      她转过头,望向床上呼吸微弱、容颜绝世却苍白如纸的男子。

      月光从破窗棂漏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更添几分脆弱易碎之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烦闷,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这催命符似的梦……究竟还要纠缠我到几时……”她苦着脸,对着虚空小声哀叹,一张精致小脸皱成了包子。

      这诡异的“凶兆梦”,已纠缠她足足一月了。

      记忆不受控地翻涌。

      首次,她梦见那位总于寅时在东面剑坪练剑的师姐,会被一道无形剑气当胸穿过,血溅五步。

      彼时她年少热血,急匆匆赶去剑坪,硬生生拦下了正要起剑的师姐。

      结果?被师姐当众戟指怒斥,骂她心肠歹毒,前来咒诅。

      翌日清晨,噩耗传来,惨案地点、方式,与她所言分毫不差。

      众人看她的眼神,霎时从讥诮,变成了惊疑与隐惧。“她怎知那般清楚?莫非是共谋?还是……身负不祥?”

      二次更糟。她梦见憨厚老实的杂役弟子阿福,会在子夜时分被人活埋于荒僻的葬剑谷。

      吃一堑长一智,她学乖了,只趁夜色将一张匿名纸条塞进执法堂门缝,详述凶手形貌。

      凶手不出三日落网,证据确凿。可她也随之被“请”入执法堂。

      那位以严苛著称的王执事,将她上下打量足有一炷香,方才冷笑开口:“温允欢,你一个外门炼气弟子,如何对凶手特征、作案细节了如指掌?”

      “说!是否你暗中主使,事后分赃不均,又或是……修了某种窥探天机、损人利己的邪门外道?”。

      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与“邪门外道”四字,让她连着好几晚辗转难眠。

      如今,是第三遭了。梦境依旧清晰得刻骨。

      血月下的乱葬岗,三个醉醺醺的熟悉身影,黑衣邪修手中幽光噬魂的幡,左脸上那道蜈蚣似的狰狞旧疤……每一细节都在脑中反复镌刻,挥之不去。

      “救,十有八九又是白忙一场,说不定此次直接扣我个‘勾结邪修、戕害同门’的帽子,扔进黑风洞关到地老天荒。”她彼时在榻上纠结地抓扯着头发。

      “可不救……话本里不都写着么,‘见死不救,道心有亏’。”

      “虽然我琢磨着,我那点道心大概也就指甲盖大小,薄脆得很,但也不能真眼睁睁瞧着它碎成齑粉吧?”

      她顿了顿,彼时还低声嘀咕:“再说了,那三个憨货,虽则嘴欠了些,可上月打赌输与我三块下品灵石,至今一个子儿未还呢!”

      “人要是没了,我找谁讨债去?总不能去阎罗殿前摆摊吧?那地界阴气太重,怕是不利于我创作。”

      思及那笔尚未收回的“巨款”,又念及怀中那本刚写到“替身师妹惊觉有孕,连夜收拾细软预备带球远遁”关键处、尚未面世便可能夭折的旷世手稿。

      她这才把心一横,拍案定夺:去!必得去!

      至少得让那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疤脸邪修知道,欠她温允欢灵石的人,纵是阎王亲来勾魂,也须先将账目结清再说!

      ……孰料,竟捡回这么个“大麻烦”。

      温允欢的目光再度落回床上昏迷的男子。他静卧如眠,呼吸清浅,仿佛只是沉入一场深梦。

      “唉……”温允欢自灵魂深处叹出一口气,认命地爬起身,寻了床还算洁净的旧褥,蹑手蹑脚为他覆上。

      今夜,怕是真的难以轻易了结了。

      她吹熄了那盏如豆的残灯,和衣卧于旁边冰冷坚硬的地铺上,在浓稠的黑暗里睁着眼。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远处更高的一株枯树梢头,一道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的白影,一闪而逝。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生有三尾的狐狸虚影,在血色月华下,眼眸中流转着人性化的、妖异而神秘的光彩。

      它静静凝视了片刻,而后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沉沉的夜色之中,恍若从未显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讨债与意外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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