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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托身白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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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江南,三人尚有一段路要同行,这日途经一处镇子,几人找了个临街的店休息,点了饭菜等候,正闲坐间,突然听到外面人声鼎沸,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几人齐齐朝外望去,只见外面不远处聚的人越来越多,不多时便聚起二三十号人,围得水泄不通。随行护卫里有个爱看热闹的,当即快步下楼,挤入人群看热闹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跑回来说“临平西的陶载老爷子一路追着戴家的戴奉,追到这里了,两人一言不合又打起来了。陶载年经大了不是戴奉的对手,被打伤了,剩一口气了!唉,真是可怜。戴家真是欺人太甚了,陶家就剩这一个老爷子了!”
临平西的陶家一直以铸剑为生,他铸造的剑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头,好多名士都喜欢去找他铸剑。戴家前几年定了一把剑,说好的价格,取剑时以不合意为借口一直不付余款。按说你对剑不合意,不要剑便可以了,可他偏偏要剑,还不肯原价付款。陶载的儿子陶兴绍不乐意,便将他们轰了出去,几个人起了口角撕打起来,戴家仗着人多将陶兴绍一顿群殴毒打,竟将一个打铁的彪壮大汉给打得命悬一线,过了几日没医治好,一命呜呼了。
后来陶载找上了赵家替自己做主,戴奉一口咬定自己没动手还在劝架,当时几个在现场的都做证戴奉没动手,是属下杨大窑动的手,那个下属当着众人的面也承认是自己打死的人,愿意以命偿命。大家都知道是那是个替罪羊,戴家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偿命。可是陶载除了自己,再找不到一个证人来证明人是戴奉打死的,赵家只得冶了杨大窑的罪,连带重罚了戴家。
陶载眼看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却苦于没有证据,便一直要找他偿命,无奈自己年纪大了,功夫也不如戴家,多年来遭受了无数次的毒打,还是坚持要为儿子报仇。
戴奉趾高气昂,拿剑指着躺在地上的陶载,狂言道:“你是个将死的老头子,我跟你打别人会我说欺负你!你让你儿子来跟我打……”他知道陶载唯一的儿子已经被他打死了,这会故意装着才想起来的样子,一脸惋惜,“哦,我差点忘记了,你没儿子,哈哈……那怎么办呢!要不……”他伸手指了指围观的路人,“要不你在这各路豪杰中挑一个人出来替你,只要能打败我,我任你发落!”他知道这群人平日里凑在一起呼兄唤弟,割胆交心哩,可真遇上事,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没人会为了一个穷困落魄的陶老头来得罪自己,所以才敢口出狂言。
陶载老爷子今年得有六十多了,身形枯瘦,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肩头微微塌陷,撑不起身上那件沾满了泥土与血迹的旧布短打,衣服边角磨出了毛边,胡乱用线打了几个补丁,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像面快撑不住的破旗。头发早已斑白,乱糟糟地蓬在头顶,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子黏在满是汗水与血污的嘴角,脸上沟壑纵横,多年的绝望被风霜刻进纹路里,连带着一双浑浊无望的眼睛苦苦向望众人。
周围那群人见他这副模样,大多数人麻木无感,其中也有几人于心不忍,想上前劝说他,却被戴奉的眼神给吓退了。
华子虚远远地听到了,斜在窗边冷笑一声,说道:“戴兄,你当着众人的面说这话,万一真有侠士出来替他出头,你岂不是难堪了!”他这样说,就是想将他的话坐实了,不让他反悔,好让人为陶载出头。
戴奉听得声音向着这边撩了一眼,本欲发作,却见是华子虚在说话,忌惮他的身份,当即换了副谄媚嘴脸,高声道:“华公子 ,我姓戴的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今天我就将这话撂这里了!如果我败了让陶老头杀了我!我们戴家决不报复!”他拿眼扫了两边看热闹的众人一圈,震慑意味很强。众人相互观望 ,都希望别人出头行侠仗义当出头鸟,看了一圈,却没一个傻子愿意上前当这侠肝义胆的英雄。
陶载从地上摇晃着站了起来,拱着手红着眼对着众人做揖恳求,他知道众人都不想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自己得罪戴家,甚至围在这里只是为了看自己的笑话。可是自己技不如人,又垂垂老矣,快入土的人了,面子倒也没那么重要了,要是有人愿意为他出头,就是磕头他也甘愿。眼看自己报仇无望,只得眼巴巴地望着那一群平日里侠肝义胆的侠客,嘴中念念有词,希望他们中真的有一位见义勇为的英雄。
他揖了一圈,见众人纷纷偏过头去,连目光都不敢跟他对视,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凄凉,渐渐老泪纵横,喉间滚出浑浊的呜咽,颤抖着指着围观的人一字一顿道:“这……这就是锄强扶弱……这就是义薄云天…… 你们一个个,妄称英雄啊!”他一会笑一会哭,骂得众英雄无地自容,一个个便欲离开。
他见报仇无望,还一次一次地被这小人侮辱,突然间万念俱灰,横起自己的剑便要自刎。那只拿剑的胳膊袖子却突然被一只小手抓住了,他低下头,听到眼前一个小人儿对他说:“我来帮你!”
众人咦了一声,见事情有了变化,又都拐了回来接着看热闹,待看清了来人,随即又摇头笑了起来。因为抓住他手的,是一个小孩,还是一个跟陶载一样枯瘦无形的小女孩,小小的个子,呆呆的表情,她大概都不知道她自己在干什么吧。
那边坐着的华子虚对着萧夕风瞧了一眼,萧夕风这才发现,一直待在如意身边的小野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她跑过去要替陶载出头!
众人都没想到,从见面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的小野人,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来帮你!”
萧夕风瞧了一眼也惊呆住的如意,如意急得不行,她刚才还在给她讲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打架,那个年轻人为什么会欺负长胡子的老头,自己只是倒个茶的功夫,转眼她就跑掉了,她手足无措,一直给他们解释自己真的刚刚还在跟她说话……
陶载看清了眼前的人,见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眼中刚燃起的那一点微弱希望又灭了下去,他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悲哀,喉间哽咽着,说:“小姑娘,你打不过他的!”
她歪着脑袋天真地问:“他比野猪还强吗?”陶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用颤抖的手摸着她的头顶,老泪纵横。
白胡子的陶载摸着她的头顶时,她突然就觉得是刀翁活了过来,他们都那么瘦,都有白胡子,她觉得亲切极了,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的腰,将头歪在了他的怀里,问他说:“他把你儿子杀了吗?”
陶载眼角泛着浊泪哽咽着点了点头。
戴奉看到一个小女孩上前要替陶载出面,笑得合不拢嘴,向四下张望着叫道:“谁家的小孩没看好跑出来了啊!我要是杀了,你可别怪我啊!”众人都跟着一起哄堂大笑起来。见无人来认领,便吓唬她说:“你还不回家找妈妈,一会脑袋可要分家再也找不到妈妈了!”他挥着剑在众人面前挽了个剑花,心想要是没人一剑杀了就算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这么个小孩有点怕人笑话。
他走上前去拎起她的头发要将她扔出去,不知道怎么地竟然没拎住 ,她猴儿一样地顺着他的胳膊爬向了他的后背,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膝盖用力在他脊椎上一顶,只听咔擦一声轻响,竟将他踢倒在了陶载面前,他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却没起来,大概是脊柱受了伤了。陶载已经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上前一步扭起他的脑袋,长剑在他脖子上一划,将他的头割了下来,鲜血热乎乎地溅了一脸!
从戴奉去抓这小孩子,到他脑袋被割下来,几乎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事情发展的太快太出人意料,众人都来不及惊呼,就看到陶载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血,将戴奉的血淋淋的头提在了手里,那头还在往下淙淙地流血。
大家虽然都是混迹江湖的,看到这血腥的场面还是扭过了头去不忍直视,倒是小野人瞧着那血淋淋的头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惊惧之色。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戴家的几名弟子,当即上前两步横身拦住陶载,要将那颗头颅抢回来,另外两个人径直朝着那小野人扑去。
华子虚见他们要为难陶载,暴怒喝道:“戴奉刚才说的话,你们没有听到吗?戴家要在群雄面前食言吗?”
终南华家的华子虚发了话,在江湖上还是很有分量的,戴家的人不敢再放肆,只将戴奉的头抢了过去,几个人脱了衣服将尸首抬起来快速离去。
陶载一身的血,却笑得很高兴,他也想不到,自己能在临死前将大仇报了。他满含热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小野人面前,不等她说话,已咚咚咚给她磕了三个响头,“我陶载下辈子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小侠今日的恩情!”磕完头,趔趄着转身大笑离去。
如意跑了过来,将她一把抓住拉了回去。
唐大少皱着眉头问她:“你去凑什么热闹?”
“他们欺负刀翁……”她低着头说了一句。
唐大少想起那具躺在枯草丛中的男尸,唉了口气没有再责备,只撇了一眼萧夕风,却见他端着茶盏,垂着目不打算发表意见,只好说温言说道:“那不是刀翁,养你的刀翁已经死了!不是长个白胡子的人都是刀翁知道吗?”
她坐着看了众人一圈,见都没人再说话,只求助地看向了如意。如意给她手里塞了一块糖饼,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别怕!那是个坏人,死了活该!”她听如意安慰自己,又将头歪进了如意的怀里,手里拿着饼开始往嘴里塞,丝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华子虚与萧夕风瞧着她,不知道是该骂她还是夸她,这样的江湖仇杀,两家只能调解,是不能出手的。
不过好在,她也算不上是哪家的人。
华子虚拿着他那柄翠玉镂空的扇子敲了敲她的头,调侃道:“小野人……你还真是够野的啊!”
半晌,唐大少说:“给她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她小野人!”华子虚拿扇子指了指萧夕风,说道:“他要带回去养,让他起吧!”
“这……”萧夕风这会心情不怎么好,嗯了一阵,说容我想想再说吧。
华子虚扇子在手掌上一拍,说道:“有什么好想的。”他指着如意说:“她叫如意,就给小野人叫吉祥好了!吉祥如意,好记寓意又好。”
如意瞪了他一眼,说:“不好听!我家公子以后闲了慢慢想,着什么急!”她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讨厌华子虚的女子了,连华子虚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自己总是带着恶意。自己可是风迷万千少女的翩翩少年郎啊!难道是爱而不得产生的恨意?华子虚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感慨自己的魅力真是太大了!
几人分道之后,萧夕风带着如意和小野人回萧镇去,一路上她只跟如意说几句听不懂的话,萧夕风心绪沉郁,也不怎么跟她说话。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她依旧不多言语,只撩着帘子探出小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对着外面瞧个不停。
沿途的草木、往来的行人、吆喝的摊贩,样样在她眼里都新鲜得很,一路看过去,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好奇。
几人行至一集市上,如意带她下了马车在集市上闲逛,她见了人多的地方便喜欢去凑热闹,也不跟如意说,瞬间便跑得无影无踪地,萧夕风的侍卫郑小银带着如意找了一下午,将集市从头找到尾也没找到她跑哪里去了。
萧夕风本就心绪不佳,她又跑丢了,气得脸色更是阴郁。后来寻到一处吃食摊前,竟一眼看见了她。她正踮着脚,眼巴巴地盯着摊上热气腾腾的包子,挪不开步子。萧夕风见状,只默默掏出钱给她买了两个包子,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笑着在后边跟着他。
又行了几日,又到了一处集市上,如意怕她又跑丢,一遍一遍地嘱咐她不要乱跑。行至一处人多的地方,街道上应该是有人在卖艺,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将那卖艺的场子围得密不透风,只隐约听见场内锣鼓声一片。
郑小银也停了马问如意要不要看看表演,小野人双手扒在郑小银肩上东张西望,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咦了一声,突然自马车上跳了下去,朝着一个人奔了过去。如意见她又跑,怕她走丢,叫喊着也跟着下车去追她。却见她径直跑到一个男子面前,双手拉着那男子,欢喜得一头扑进了他怀里。那男子看到是她,也是又惊又喜,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她抬起下巴看着他,即高兴又委屈,眼中不知什么时候就有泪水掉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抱怨了一声:“你怎么那么久也不回去?”
那男子呃了一声,有些难为情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将马搞丢了,我自己也迷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如意跑上前看着他们两个,见小野人跟他很熟悉的样子,问她说:“你认识他?
小野人点了点头,那狼狈又憨厚的男子说:“这是我妹妹。”如意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衣衫褴褛,年纪也不算大,可能还比自己小个一两岁,也是饿得又黄又瘦,手里还拿着个烂碗,大概是靠着乞讨生活着的。心生爱屋及乌之情,便看向自后边赶来的萧夕风,央求说道:“公子,她跟着他,就只能当乞丐了!咱们将她哥哥也带回去吧!当个杂役家丁,也总比当乞丐强啊!”萧夕风听后也没说话,又只点了点头,带着兄妹两人一起回到了萧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