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劫》美人亭亭

12、夜未央 顾时安

　　顾时安从沈府回来后，先去静安堂，陪朱夫人说了会儿话，又去老太太那儿请了安，才回到自己院里。

　　樱桃替他解了外袍，他身子一松，径直倒卧在床榻上，目光定定落在红绡帐顶之上。院外的顺儿扒着门框探头探脑，才刚露出半颗脑袋，便被樱桃一记眼风悄然瞪回去。

　　月光从窗棂里倾泻进来，满地似覆了一层莹白薄霜。顾时安翻个身，随意拉过薄被搭在腰际，心却半点静不下来。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砚。这人与自己大哥一般年岁，可却还要死板，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这人说话永远不疾不徐，表情永远恰到好处，连唇角的那抹笑，都似提前细细丈量过一般，可就是这副不管何时都油盐不进的模样，让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月光下翻了翻手腕。沈砚指尖抵在他腕骨上的触感，温凉而干燥，像一片落在手腕上的凉叶子。当时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连自己都不知道那一顿是因为意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从被中伸出手，抬腕对着月色轻轻一晃。腕间仿佛还残留着先前的触感，清浅微凉、却带着几分过于常人的温热，不与他想象一般的清冷。

　　让人琢磨不透啊。他闭了闭眼，唇角微微扬起。

　　夜色沉沉，与此同时，沈府书房的灯火，依旧通明未熄。

　　沈砚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足足小半个时辰，指尖翻页寥寥，眼底未入半分。窗外更梆轻响，将他飘远的神思拽回。沈砚回神来，搁下手中书卷，伸手取过案边茶盏，触手一片冰凉。盏中茶水早已冷透，静默片刻，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

　　今夜的书房格外冷清。幼棠与阿昭下午玩累了，早早就被乳母哄睡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浮起今日那个少年的模样——字写得歪歪扭扭，偏偏理直气壮。肚子饿了就大大方方地嚷出来，被戳穿了也不恼，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咧嘴一笑。他想起春宴上的红衣白马，想起浮屠寺里的黑衣短刃，想起今日书房里那张笑得没皮没脸的面孔。

　　沈砚微微后仰，轻靠在椅背之上闭目小憩。可阖眼之间，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了今日少年鲜活明媚的模样。这少年似乎格外偏爱红色，几次见面，衣色皆艳红夺目，今日亦是一袭黑纱薄衫轻拢明艳红衣，暗沉墨黑与炽烈艳红在光影里层层交叠，像一团被薄暮裹住的野火，热烈滚烫。

　　他睁开眼，望着灯罩里跳动的火苗，心绪难平。那少年笑言他滴水不漏。可少年自己，又何尝不是。

　　沈砚重新拾起书卷，指尖拂过泛黄纸页，墨字终究在眼底模糊一片，半点不曾入眼。他想他今日大概是过了些：留他用膳，允他唤自己先生，亲手为他研墨执笔，俯身纠正他握笔的姿势……过往人生中，都是他从未有过的逾矩。抬手轻揉眉心，他静静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书卷上被灯火映得摇曳晃动的文字，心绪纷乱无声。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许久之后，沈府书房的灯火终于熄灭，隔了几条街巷的国公府中，顾时安早已酣然入梦。被褥被他肆意揉作一团，唇角还挂着一抹未来得及散去的笑意。

　　这日顾时安当值结束得早，踏出营地时，日头才向西微移。照夜玉狮子养了几日没跑，此刻踏行在青石板上，一声声清脆又急促，似是比主人还要心急归家。是以他策马回府后，并未去往自家院落，反倒勒转马头，穿过雕饰精巧的垂花门，顺着府中绵长甬道，往位于府中西北角的演武场行去。

　　襄国公府占地辽阔，府中西北区域都开辟为演武场地。黄沙夯筑的场地宽阔广袤，周遭排布着箭靶与练功草人，角落堆放着石锁、刀枪兵刃，一侧还专门修出规整的跑马道。顾家的儿们都是在这片沙地上滚大的，顾时安小时候在这上头摔过的跟头，比他在外头闯的祸还多。即使如今他已然入朝任职，但凡每回下值得早，总还是习惯来这儿跑两圈。

　　他刚到演武场边上，便见跑马道上已然有人。一匹毛色鲜亮的枣红小马之上，坐着一名七八岁的稚童。孩童身着宝蓝色骑装，小脸绷得紧紧的，神色认真地把控着缰绳。马儿四蹄轻踏黄沙，脖颈间系着的金铃一路摇曳，叮咚声响清脆悦耳。周围另有两名骑师分列左右，贴身随行护卫。

　　顾时安微微眯眼打量片刻，把马鞭往腰上一别，大步走上前去。

　　男孩听见身后脚步声，当即勒住马缰，抬眼望向来人，遇到欣喜出声唤道：“七叔。”

　　顾时安负手而立，仰头绕着小马慢悠悠踱了一圈，随口点评：“这马不错，鞍具缰绳也是上品，就是马上这个人，还差了几分火候。”

　　顾琮下意识攥紧缰绳，语气带着少年傲气：“七叔莫要小瞧人，假以时日，我骑术怕不是比你还强呢”。

　　顾时安抬手竖起大拇指：“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气魄，好志气。”

　　顾琮得了赞许，当即把小胸脯挺得笔直，眉眼带着几分得意，朗声说道：“这是父亲新近为我挑选的坐骑，名叫赤云，性子可乖了。”

　　“赤云。”顾时安摸了摸下巴，又抬手轻抚马颈边的柔顺鬃毛“这名字取得好，它奔跑起来定然如赤色流云一般飒爽。就是你这骑法太僵硬了，直愣愣的，跟插在马上的一杆枪没两样。你七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撒开缰绳跑了。”

　　顾琮扬起下巴，不甘示弱地回怼：“您这话说的，人当各有所长，七叔当年这般年纪，字迹尚且歪歪扭扭，写得还不如我呢。”

　　顾时安一时语塞，随即笑出声来：“行，不愧是顾家儿郎，嘴皮子半点不吃亏。”

　　边说边将孩童轻巧抱下马背“我问你，你阿爹跟你说了伴读的事儿没有？”

　　顾琮仰起头看他，眼中眸光骤然一亮，随即故作沉稳点了点头：“说了。说圣人让我去给七殿下做伴读。”

　　“知道伴读是什么差事吗？”顾时安蹲下来，替他整了整歪掉的领口。顾琮略作思索，认真回道：“就是陪同七殿下一起读书习字，一同练武学艺。”

　　“对，也不对。”顾时安摸摸他的头，眼底咕嘟嘟开始冒坏水，语气慢悠悠道，“读书习武是明面上的。实际上，殿下犯了错，挨手板的是你。殿下功课没背出来，挨罚的也是你。殿下闯了祸，第一个倒霉的还是你。”

　　顾琮闻言，不由得瞪大双眼，满脸诧异。

　　“怎么，你爹没跟你说这个？”

　　顾琮摇了摇头，没有了刚才的神气。

　　“那你阿爹可真是亲爹。”见小家伙一脸怔然，已然被这番话唬住了，顾时安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带着几分温软的打趣宽慰道：“不过你别太忧心，殿下性子好，轻易不会让你替他挨板子的。再说，若真遇上难处，你阿爹和七叔都在呢”。

　　他俯身凑近顾琮耳畔，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悄悄话。顾琮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慌忙捂住嘴巴，警惕地转头望向演武场入口，生怕被旁人撞见。

　　顾时安直起身，将缰绳递给他：“行了，再跑两圈让我看看。别给丢脸哈，我可是在七殿下面前拍过胸脯的，说顾家的儿郎个顶个的文武双全。”

　　顾琮利落翻身上马，小小的腰背挺得笔直，双腿一夹马腹。枣红小马便撒开蹄子跑了出去，这一回，他握缰的手势沉稳不少。叮铃铃的小马在前面跑，顾时安翻身上了照夜玉狮子，缰绳轻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

　　好想聊聊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