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劫》美人亭亭

11、轻叩门 顾时安

　　顾时安头一回登门沈府，礼数做得周全，早早便递了拜帖。待到约定那日，先备好四色礼：一匣上品松烟墨、两方温润寿山芙蓉石章料、两罐鲜香阳羡雪芽、两坛陈年寒梅酿，由随行仆从恭恭敬敬捧着跟在身后。除却明面上的这些礼数，他又从私库里翻出一物，细细裹在素色绸布中，揣进了袖中。

　　一行人行至沈府门前，沈平早已立在阶下恭候。见了顾时安，连忙上前见礼，寒暄两句后，便引着他径直去往沈砚的书房。

　　待沈平通报后，顾时安抬步迈入书房，见沈砚端坐在书案之后。案上清茶只余杯底，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显然等候有些时间了。随即扬起素来笑脸，快步上前，拱手躬身行礼，语态恭敬中带着松弛：“沈大人安好，今日小子专程前来，向您讨教习字。

　　沈砚微微颔首，抬手指向身侧一张矮案让他坐下。矮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案中还摊开着一本裱装精致的古帖，显然是早为他备好。顾时安眉峰微不可察一动，依言落座，铺纸，研墨，提笔一气呵成。他自顾自挥了十六个字，随即搁下笔，眉眼间瞧着竟是颇有自得。

　　沈砚从案后起身，踱步到他身侧，垂眼看去。纸上字迹构架松散绵软，横竖无骨、撇捺无章，偏偏执笔书写的少年神色坦荡，理直气壮。

　　沈砚端详片刻，终是无言。

　　“如何？”顾时安仰起一张白皙的面庞，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我爹说我写字像鬼画符，我觉得倒也未必。”

　　“令尊说得客气了。”沈砚声线清冷淡然，直言道。

　　顾时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转瞬又恢复如常：“看来沈大人是半点不肯容情。”

　　他抬手将写满字的宣纸推至一旁，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素笺，抬眸笑道：“那便劳烦大人，帮我细细挑挑毛病。”

　　“浮于表面的纰漏，便有三处。”沈砚垂眸望着纸面，出言道“腕力虚浮，字体松散”顿了顿“心不在焉。”

　　“前两处我认下。”顾时安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只是第三点，沈大人怎看得出我心不在焉？”

　　“你若心神专注，便不会对着字帖，却全然未依帖临摹。”沈砚的目光从宣纸移至他脸上，目光直透人心“你是来应付差事的，还是真心想学？”

　　顾时安迎上他锐利的目光，一瞬未避。笑颜灿烂依旧，但眼底却褪去几分顽劣。“若只是应付差事，沈大人今儿就见不着我了。在圣人面前装装样子即可。可我既然来了，沈大人若是愿意真心教我，自然想学出个样子来。”

　　沈砚静静审视他片刻，而后转身移步书架，抽出一本旧拓本，翻开首页，轻轻置于他面前：“照着临摹。”

　　顾时安低头扫了眼拓本，眼珠轻轻一转，抬眸望向沈砚，眼底盛满无辜，故意软声问道：“沈大人不手把手教我吗？外头授课的先生，皆是握着弟子的手，一笔一画细细教导的。”

　　沈砚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周身气息微沉，转身折返主位坐定，闭目凝神，不再理他。“你先将这拓本临摹好了，再说其他。”

　　顾时安乖乖应下，提笔写了两三字，又搁下笔，试探开口道。“沈大人，我心中一直有一事想请教您。”

　　沈砚头也没抬，依旧双眸紧闭。“说。”

　　“浮屠寺那晚，您是去看热闹的，还是，找东西？”顾时安语气轻缓，看似随口闲谈。

　　沈砚周身气息骤然一沉。下一瞬，他倏然睁眼，目光沉静锐利，直直看向顾时安。“顾都尉是来习字的，还是来查案的？”

　　顾时安咧嘴一笑，眼底清亮剔透，像盛着星光似的，“小子好奇而已。”

　　四目相对，静默须臾。

　　“这桩案子已然了结了，圣人金口玉言，顾都尉的心思应当放在别处为好。”

　　顾时安靠回椅背上，脸上轻快的笑意慢慢敛去。从袖子里抽出那个绸布包，起身双手递至沈砚面前。“哦，差点忘了，这还有一卷旧帖，我幼时偶然得了来，常年搁在我那儿落灰，实在可惜，不如给大人留着教学生用。”

　　沈砚伸手接过，解开绸布，待他看清帖本全貌，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他抬起头，面色平和无波，不见半分笑意，幽深的目光细细扫过顾时安的眉眼，审视良久。

　　“褚遂良的《兰亭》摹本。”他轻轻合上帖本，将其搁在书案最干净的一角，“顾都尉的这份礼，未免过重。”

　　“好东西得留在合适的人手中，不然明珠暗投也是可惜。”顾时安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坦荡“大人若不嫌弃，就当我这个学生补交的束脩。”

　　沈砚静静望着他，未再推辞。他起身拿起案角那方歙砚，亲自研了一池墨，推至顾时安手边。“照着拓本，从头开始临。每字写到端正了，方可换下一字、下一章”

　　顾时安提笔蘸墨，对帖落笔。第一个字落下，依旧毫无风骨。

　　“腕间发力错了。”沈砚微微上前伸出手来，指尖抵在他腕骨上，轻轻往上一托。那触碰极轻极凉，宛若一片初秋凉叶落入腕间，转瞬即离。“此处发力，稳住力道。”

　　顾时安腕骨微顿，依言调整姿势，再度落笔。“这样？”这一次字形端正了几分，只是撇画收笔仓促轻浮。

　　“收笔过急。”沈砚的指尖落在笔杆顶端，轻轻往下一压，带着他的笔锋稳稳地收住了那一撇，“落笔静心，行笔放缓。”

　　顾时安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沈大人教其他学生，也是这般亲自指点吗？”

　　“旁人可没这么难教。”沈砚毫不客气，眼底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显示心情尚佳。他回案取过一卷公文，却并未落座，就立在矮案旁，一边翻阅公文一边分神留意落笔行笔的姿态，时时提点。

　　顾时安压下心口悄然泛起的微痒笑意，重新提笔。静谧书房内，唯有笔尖摩挲纸面的细碎沙沙声响。

　　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头已从窗棂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带着暖意的夕照落入了房中。

　　顾时安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轻轻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练字帖，字迹看起来比起刚开始，依然长进不少。

　　沈砚从案后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眼凝望着纸面。笔墨尚且欠缺风骨，却比初下笔时的莽撞粗野的架势，好上了不少。

　　“这一页比方才进益了些。”他声线浅淡低沉，修长指尖轻点纸上一字，“这个笔画收尾时再往里收一点，便更好了。”

　　顾时安下意识仰起头来，正要贫两句，肚子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静谧书房内，声音格外清晰。

　　沈砚的目光从纸上移到他的脸上，那目光在他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抿了抿唇角——那弧度极轻极淡，像是春日湖面上被风掀起的头一道涟漪，还没等人看清，便已收了回去。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到底漏了一丝极浅的笑意，像冰面下偶然闪过的一尾锦鲤。

　　沈砚的目光从纸面抬起若有似无地掠过少年腰身，而后又缓缓落回望向他的眉眼。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勾起一抹浅痕，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也悄然漾开一缕浅浅笑意，像一贯沉闷的色调突然鲜活了起来。

　　顾时安面不改色，坦然摸了摸肚子，语气随性又活络：“实话说，我早就饿了。这练字也是件体力活，不比练武轻松多少。刚才写到那一捺的时候手都在发颤。”

　　既然话已到此，他干脆站起身来，没皮没脸凑到沈砚面前：“沈大人，冒昧问上一句，府上厨房现在可还有什么热乎吃食？可否让人蹭上一顿？”

　　沈砚侧眸轻瞥他一眼，并未应声。随即走向外间，朝下人低声吩咐。语调平和，不知喜怒，可落座之时，指尖不禁叩了两下桌沿，这是他松弛愉悦时，独有的小动作。

　　不多时，沈平领着两个小厮端了食盒进来，将几样饭菜摆在外间的八仙桌上，一旁还放着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秋月白。

　　顾时安净手入座，端起酒盏浅酌一口，醇香入喉，忍不住赞了声好。他抬眼凝视对面的沈砚：“沈大人的才名冠绝朝野，能得大人一二指点，实属小子万幸。只是——”
　　顾时安浅浅卖了个关子，可瞧着对面无人应声，便索性自己继续开口。

　　“只是大人一口一个顾都尉，听着像是在衙门里办差。”顾时安放下酒盏，目光柔和中带着诱哄，轻声提议，“要么大人往后直接唤我名讳？”

　　沈砚执壶替他斟了半盏酒，眼带笑意。“那往后便唤你时安。”

　　顾时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沈砚，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暖意尽数融进眼底。

　　“先生。”他轻声唤了一句，少年眸中光彩灼灼，让人见了不由心生愉悦。

　　沈砚望着他这般明媚模样，眉宇间那份疏离悄然褪去。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唇角噙着浅浅温柔笑意，周身清冷气质尽数柔和下来。

　　“嗯。”一声低沉的回应伴着酒水入喉，悄然默许了往后无数个这般相伴的温柔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