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劫》美人亭亭

13、竹间语 这日休

　　这日休沐，顾时安骑马离了国公府。他前两日就跟赵文熙约好了，按上回所说，一个人也没叫，跟赵文熙两人两骑出了城。

　　夏末秋初，城外清风已经褪了暑气，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渐渐染上微黄。赵文熙背着他那柄紫檀长弓，马鞍上挂着箭囊，刚出城门便策马奔至前头，一回头冲顾时安嚷嚷：“天也渐渐凉了，正好今日猎只花斑兔回去做围脖！”

　　顾时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笑着打趣：“你那弓拉都拉不满，还猎兔？可别反倒被野兔蹬了伤脸。”

　　两人说说笑笑，在城外林子里泡了大半日。赵文熙的箭法果然不怎么样，连发三箭尽数偏在树干上，丝毫没能伤及猎物。反倒因他动作惊扰，倒是一只灰毛兔被他惊得从灌木丛里窜出来，顾时安眼疾手快，一箭射出，稳稳将野兔射落草丛。

　　顾时安瞧了一眼兔子朝他扬扬眉。赵文熙心中懊恼，气得把弓往低下一掷：“这弓不行！准星歪了！

　　顾时安没惯他脾气，骑马追下一个猎物去了，不久，赵文熙捡起长弓跟了上去。

　　返程时天色尚早，两人不急着回城，马儿沿着官道慢慢走了一段，一阵烧鹅的香味飘入鼻尖，前方路旁一间酒楼映入眼帘，酒旗迎风舒展，店面不大却整洁雅致，后院还坐落着一片清幽竹林。

　　两人外猎时常在此用餐，店内有道烧鹅做的极好，酒水也醇厚地道。顾时安随即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由迎上的店长小二。

　　两人要了个靠窗的雅间，点了一壶金陵春、招牌烧鹅和几样时令菜。赵文熙还在为了先前耿耿于怀，筷子夹了块烧鹅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嚷：“那阵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拉满弓的时候来，真是天时不顺。？”

　　顾时安抬手为他斟满酒杯，语气故作诚恳，“风不好，兔不好，弓也不好。独独赵二公子射箭的英姿，无可挑剔。”

　　赵文熙瞬间听出调侃意味，悄悄抬脚在桌下踹了他一脚。顾时安不闪不避，端着酒盏往椅背上一靠，笑得眉眼弯弯。

　　几杯酒下肚，两人的话头从围猎转到了近日朝中的几桩事上。赵文熙剥了颗花生，往嘴里一丢，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没，张御史弹劾户部周尚书贪污，折子递上去没两天，自己反被参了一本私德不修。外头养的那个外室，叫人捅到御史台去了。”

　　顾时安挑了挑眉：“周大人年事已高，致仕眼看就一两年的事了”

　　“可不是。”赵文熙摇头感慨，“自己不干净，还敢弹劾别人。那外室住的宅子，还是礼部一个郎中替他付的租金。这下好了，两个人都停职待查，谁也没能脱身。”他啧啧两声，又喝了半盏酒，“还有平阳侯府二小子，上月在平康坊与承恩公府的大孙起冲突不是挨了打吗？这回是真消停了，侯爷把他关在祠堂里抄《孝经》，每日不满十页便不准进食。啧，依我瞧，还不如挨一顿板子痛快。”

　　“说得轻巧？”顾时安夹了块笋，慢悠悠地嚼着，“早前在营里，是谁挨了十军棍，趴在床上嚎了三天？”

　　赵文熙脸一红：“那是意外，挨打之前我就…唉，不说了。”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篇，赵文熙说到兴头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飞色舞：“对了，礼部尚书王家的小女儿订亲，我去凑了个热闹，那嫁妆从城南排到城北，里头有一株三尺高的珊瑚树，听说从岭南运过来的，用了三匹马拉的车。啧，一个寒门出生的礼部尚书，不收敛着点，这么招摇干嘛。”

　　顾时安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夹了块烧鹅：“你这话可别让赵大人听见。”

　　赵文熙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无妨啦，我爹跟他们又不是一路的。”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又饮一杯，随即警惕扫视四周，确认隔间隔音严实，才凑近顾时安低声说道，“七郎，你可有听闻坊间新近流传的奇特画册？”

　　“什么画册？”顾时安看他如此神秘，莫名问道。

　　赵文熙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端起酒盏浅酌一口，故意顿了顿，慢悠悠地说道：“春册。画得极精细，里头的诗词也雅，除此之外，跟寻常那种不一样，册中画的皆是各种男子相好，卖的可火爆了。就连东城那边很多的贵妇贵女们都私下购置，藏于闺阁中。”

　　顾时安漠然咽下口中烧鹅，没有接话。赵文熙端着酒盏，语气带着几分猎奇，歪着头看他：“你说，这男人跟男人，到底有什么意思？”

　　窗外竹林被风吹得簌簌响，他望着那摇晃的竹影，顾时安恍惚间忆起沈砚指尖触碰自己手腕的微凉触感，放下酒杯，眸中带着几分戏谑：“你无端打听这些做什么，莫不是看了那本子，动了什么心思？”

　　赵文熙立刻跳起来：“胡说！我不过是听旁人闲谈好奇罢了！”

　　两人笑闹一阵，又对饮了数杯，直到天色沉沉夜幕降临赶着关城门的时间才结账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