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花月醉 当日下 ...
-
当日下了值,顾时安刚解下腰间佩刀,李二郎便从后头勾住他的肩:“七郎,今日发了俸,说什么也得请兄弟们去平康坊喝一杯?”张虎在后头帮腔:“二哥这话在理,七爷可不能小气。”顾时安被他们推得往前趔趄了两步,回头笑骂了一句“你们是算好了日子来堵我的”,边说着眼尾上扬,嘴角翘出一抹随性笑意。算下来,他确是许久未曾玩乐了。他手头向来宽裕,为人大方,营中同僚但凡手头拮据,他从不皱眉,慷慨解廊。大伙儿面上虽跟他没大没小,心头实在敬着几分。
几个人推推搡搡地出了营门,打马直奔平康坊。
华灯初上,此时正是平康坊热闹的时候。坊内楼阁连绵,各色灯笼次第高悬,盏盏暖橙灯火倾泻而下,将半条长街映得流光璀璨、暖意融融。轻柔曲音婉转悠扬,混着淡淡的脂粉清香,从沿街画楼绣阁中悠悠溢出,连拂面的晚风,都裹挟着淡淡的酒香与温柔绮色。
顾时安一行人被楼中老鸨殷勤引着,踏入坊内如今声名最盛的杨花楼。大堂之内极尽奢华,八盏鎏金莲花灯悬于正堂中央,暖光遍洒全屋;四壁悬挂着异域波斯织锦挂毯,纹样繁复华贵;就连廊柱之上,都镶嵌着细碎螺钿,灯光之下一切都那么的雅致又奢靡。老鸨满脸堆笑,一路将他们引上二楼雅间,雕花槅扇轻轻推开,屋内等候的一众佳人眉眼带笑,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白娘子走在最前,亦是众人之中最惹眼的一个。她今日梳着高高的惊鸿髻,鬓边簪着一枝半开的红芍药,眉间点了朱砂花钿,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她身后的一众姑娘个个皆是精心妆扮、各有风姿。有人明媚娇俏;有人清雅温婉;更有的眉目清冷如霜间皓月,却在见到他时笑开了眼。满室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珠翠环佩叮咚作响,晃得人眼花缭乱。
“七郎~~可把你盼来了!”白娘子挽住他的胳膊往里带,“这么久都不来瞧咱们了,姐妹们可是日夜想念呢。”
顾时安任她挽着,微微挑眉,笑道:“上回走的时候,白姐姐说下次来要给我留最好的酒。我这心里可惦记呢?”
“呸,没良心的。”白娘子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佯嗔道,“惦记酒不惦记人,上回您来,说好了要常来坐坐,这一晃都多久了?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该罚?”
“该罚!该罚!”十来个姑娘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起哄。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端着满满一盏桑落酒挤到跟前,她生得娇小玲珑,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笑起来腮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至少要三盏!一盏也不能少!”
顾时安被她们嘻笑着按坐于锦垫之上,美酒左一杯右一杯地送入唇边,酒液顺着下颌滴下来,溅在月白的袍襟上,晕开浅浅湿痕,他也浑不在意。旁边一个梳着芙蓉髻的姑娘剥了颗葡萄,笑盈盈地递至他唇边:“七郎吃颗葡萄,稍稍压一压酒。”
这时屋内乐声忽然一转,琵琶与筚篥齐齐停歇,明快热烈的手鼓与悠扬胡笳登场了,曲风瞬间灵动奔放。数名身着轻薄罗纱的胡姬旋步而入,身姿窈窕,金发碧眼,眉眼自带异域风情。她们的手腕与脚踝皆系着细碎银铃,旋身舞动之间,银铃叮叮当当清脆作响,落地轻响如同散落满地碎银,灵动悦耳。领头的胡姬舞步轻盈,眼波流转,频频向顾时安这边递送嫣然眼波。纤细手腕骤然翻出优美花势,指尖轻弹,一颗晶莹葡萄凌空滚落,不偏不倚,恰好坠入他身前的酒盏之中,轻轻溅起一朵细碎的酒花,灵动绝妙。
“好!真是妙极”李二郎把巴掌都拍红了,搂着个姑娘的腰大着舌头嚷嚷,“这手功夫,比七郎那招回马枪还俊!”
张虎正剥着菱角,头也不抬地接话调侃道:“七郎的回马枪赢遍禁军无敌手,今儿怕是要输在美人手上了。”
雅间内哄堂大笑。顾时安懒懒倚靠在锦垫上,身姿松弛恣意。一只手搭在白娘子肩头,另一只手里捏着只空酒盏,被身边的姑娘们抢着斟满。一张俊秀的脸被浅浅酒意熏得泛红,眉眼澄澈又带着几分迷离慵懒,在满屋暖灯、乐声与酒香的衬映下,愈发风流昳丽。
白娘子从他手里接过酒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七郎今日可不能再喝了。您上回喝多了,赖在咱们这儿不走,非说要作诗,结果半句诗文也念不出,最后直接趴在桌案上睡了整整半宿?”
“还有这等事?”顾时安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酒后戏谑“我倒是半点印象也无。
“您不记得的可多了。”旁边穿碧色衫子的姑娘挤进来,扳着手指头细细数,“上回您还说要给咱们姐妹一人画一幅肖像,画完了拿出来一看,全是圆脸,大耳朵,跟庙里的小沙弥似的。”
“那是画的张虎!”顾时安闻言,立刻抬手指向依旧埋头剥菱角的张虎,神色一本正经地辩解。
张虎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菱角,一脸懵懂茫然:“我说我当时看着画像,怎么那么眼熟。”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轰然大笑,喧闹正酣之时,赵文熙推门进来,折扇一开,作势挡眼:“我就知道!七郎一来,这楼里的漂亮姑娘眼里头就瞧不见旁人了,前往他那儿跑了。咱们哥几个啊,怕是只能蹭一蹭边角热闹了。”
顾时安隔着人群朝他举起酒盏,笑道:“你今儿是喝多了醋不成,这么酸了,回头我单独请你。”
“单独请我?上回你说单独请我,结果带了一屋子人,最后账还是我付的。”赵文熙收了折扇,大步往前在他身边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今日这顿,我可只带了一张嘴来。”
李二郎大着舌头从旁边探出头来:“赵二哥放心,七郎向来说话算话?答应你断然少不了,必定是他做东!”
张虎慢悠悠地从旁补了一句:“谁做东先不谈,上回你醉酒晚归,被顾将军逮了个正着,硬生生罚了半个月的操练。明日要是腿软上不了马,可别怪我提前没提醒你。
“你也好意思说我?”顾时安抬脚轻轻虚踢他一下“上回钻狗洞逃营被逮住,连累了一队人的是谁?”
“李二郎!”张虎想也不想便答。
李二郎当即拍桌喊冤,满脸委屈:“胡说!分明是你第一个钻!卡在洞口进退不得,还是七郎在后面踹了你一脚、我伸手把你硬生生拽出来的!”
赵文熙端着酒盏摇头笑骂,身旁鹅黄衫子的娇俏姑娘笑得浑身发软他怀里倒,一旁专心弹奏琵琶的乐伎,都被这番热闹逗得弹错数个音节。
众人笑闹间,不觉已至闭坊时间。席间众人早已散去,李二郎几人醉意上头,各自搂着佳人回房歇息,赵文熙也被灌得趴在案上直哼哼。老鸨殷勤地凑上来留客,陪笑道楼上已给七郎备好了最好的厢房。白娘子亦步步相随,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眼底含着半嗔半软的笑意“七郎每回都是走得急,今夜说什么也不许走,且留下来歇歇。”
顾时安笑着抽出衣袖,起身之际酒意翻涌,身形微晃,顺势扶了一把桌角。白娘子欲再挽留,他已然轻轻摆手,声线带着酒后微哑的慵懒温和:“明日一早还要入营当值,不敢耽搁。改日得空,我再来瞧各位姐姐。”说完从腰间摸出一锭金搁在案上,朝众人拱拱手,随后拢了拢身上外袍,转身缓步下楼。
照夜玉狮子早被牵在楼下等着,见主人出来,温顺地甩了甩马尾,轻轻打了个响鼻。顾时安利落翻身上马。长街晚风凛冽,迎面扑来,吹散了些许萦绕头上的醺然酒意。到国公府角门时,守门的门房见他歪在马背上,连忙上前搀扶,又让人去里头通报。
二门之内,樱桃早已提着灯带着小丫头在廊下等候。见他满身酒气、身姿歪斜的模样,忍不住跺了跺脚,快步上前伸手架住他的臂膀,半扶半搀着往院里走,语气里满是心疼又无奈的嗔怪:“我的小爷!您这是在外头喝了多少酒?醉得连路都走不直了。”
顾时安软软歪靠在她肩上,语气含糊“没喝多少”,樱桃好气又无奈,小心翼翼将他扶至床榻,替他褪下云纹皂靴,又拧来热帕子,细细替他擦拭脸颊与脖颈。正忙活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春桃正提着玉色锦面包袱迈过门坎。包袱内是一件新做的鹤氅,由宫中御赐的玄色织金锦裁制而成,领口滚着一圈黑貂毛,触手温润保暖。老太太念着七郎早晚入营当值、怕往返路途寒凉,叮嘱他注意穿上,莫冻着。
春桃走到床前,瞧见了床上那位正睡的人事不知,忍不住抿唇浅笑,压低嗓音轻声道:“又喝多了?”
樱桃无奈颔首,轻轻叹了口气。春桃正要再说几句,樱桃立刻竖起一指抵在唇边,比出噤声手势。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得正香的顾时安,皆会心一笑。春桃压低声音:“我就不打扰七郎歇息了,明日老太太若是问起,我便说七爷见了新衣满心欢喜,说因天色太晚,,不好再来打扰老太太,明儿再来谢她老人家。”樱桃点点头,亲自送她出了院子,才折回屋内把包袱收好,又给顾时安盖上被子,放下帐帘,吹熄了屋内烛火。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丝丝缕缕洒落屋内,在青砖上铺就一地细碎银霜。床榻上的顾时安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