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剑沉》梦于er

8、一瞬 院子不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的地面，边角长了些青苔。廊下挂着两只灯笼穗，穗子让风吹得打结。

　　凌于在院子里练剑。

　　他练了快一个时辰，汗把后襟洇湿了一片。他练得很专注，一招一式稳稳当当，剑锋切开空气的声音细细的，嘶，嘶，嘶。

　　云舒坐在廊下。

　　她坐了很久了。一开始手里还端了碟梅子，吃了两颗，剩下的搁在一边，再没动过。她就那么看着，看着凌于转身、出剑、收势 ，眼睛里带着一点安安静静的笑。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看见凌于的身影淡了一下。

　　他的剑正递出去，人跟着剑往前走了一步。就是这一步——他的肩膀忽然变薄了。不是瘦了，是透了。像是有人拿一块湿布擦过画上的人，把他的边缘擦模糊了。

　　云舒眨了眨眼。

　　没有变回来。

　　凌于还在练剑，剑招一丝不乱。可他的身体在继续消散。先是左边的肩膀，然后是整条左臂。袖子底下能看见廊柱的轮廓，能看见后面那棵石榴树的叶子。

　　云舒猛地站起来。

　　碟子翻了。梅子滚了一地，有一颗从台阶上弹下去，骨碌碌滚到青石板上。

　　院子那边，凌于的剑势顿了一下。

　　他的余光扫到廊下的动静——云舒站起来了。她站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平时她不会这样。

　　他收了剑，转身看过去。

　　就看见她朝自己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抖，指尖拼命往前够，像是要抓住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她的嘴张着，却没有声音。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日里的笑，不是嗔怪，是恐惧。一种眼睁睁看着什么在消失的、抓不住的恐惧。

　　凌于开口想喊她。

　　还没来得及。

　　同一瞬间，两幅画面在云舒眼前炸开。

　　第一幅。凌于的身体还在消散。他的侧脸还在，下颌的线条还清晰，可脖子以下正在一点点变淡，像墨迹被水洇开，像影子被正午的光吞掉。她想抓，手伸到最长，指尖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可她够不着。

　　抓不住。

　　明明就在那里，明明他看向自己，可她就是够不着。空间没有变，距离没有变，变的是他本身——他在变成别的东西，变成光，变成空气，变成她抓不住的东西。

　　第二幅紧跟着砸进来。

　　铺天盖地的桃花。凌于跪在花瓣雨里，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她自己。

　　她看见自己躺在凌于的臂弯里，头往后仰着，头发垂下来，发梢拖在地上，浸在一滩暗红色的血泊里。血从胸口下面流出来，把她半边裙子染透了，还在往外漫，把落在地上的桃花一朵一朵浸成深色。

　　凌于抱着她，抱得很紧。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捂在她胸口那道伤口上，指缝间全是红的，捂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顺着手背往下淌。他的身体在抖，从骨头里面往外震的那种抖。

　　他的脸埋在她发间，声音碎成一条一条。

　　“别走……求你别走……”

　　她看见自己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松开了，不是痛苦的那种松，是卸下了什么东西的那种松。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极浅，极淡的微笑。

　　她解脱了，他还在跪着。风卷着桃花从他身边过去，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

　　两幅画面从眼前碾过去，其实只有一瞬。

　　剑还在地上弹。当的一声还没落尽。

　　可对云舒来说，像是过完了一辈子。

　　廊下的风忽然变冷了。

　　她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不是慢慢变白，是刷一下，像有人抽走了她脸上所有的温度。她的眼神空了，眼睛缓缓地闭上了，明明面朝着凌于，却像是穿透了他，在看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她的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举起来，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凌于手里的剑掉了。

　　当的一声。

　　他看见她的身子开始晃。腿软了，膝盖往下弯，身体往一侧偏过去。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他冲过去。

　　脚踩碎了滚在地上的那颗梅子，鞋底碾出一点黏腻的声响。他一步跨上台阶，在她身子歪到一半的时候，一把搂住了她。

　　一只手穿过她的后背，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掌根贴着她的后颈。

　　她落进他怀里。

　　很轻。比看上去轻太多了。轻得他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凌于单膝跪在廊下，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低下头，看见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睫毛贴着眼睑，一动不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那块的皮肤底下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鼻息很弱，弱到他把脸凑到她鼻尖前才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云舒。”

　　他叫她。手还垫在她后脑下面，指腹贴着她的头皮，凉的。后颈也是凉的。他把手掌张开，整个捂上去，想把自己的热度送进去。

　　“云舒。”

　　第二声比第一声紧。嗓子里有东西卡着，声音出来的时候碎了一道。

　　云舒没有醒。

　　凌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臂收紧，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角，近到能看见她太阳穴上青色的血管。他想起她刚才伸向自己的那只手，想起她脸上那种恐惧——她看见了什么？她在抓什么？是什么东西把她吓成这样？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她垂在地上的裙摆，吹动凌于散下来的碎发。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