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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指间不松 粥碗搁在床 ...

  •   粥碗搁在床头,还冒着热气。凌于坐在床边,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从她醒过来到现在,他的手就没松开过。

      云舒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那道被牙齿咬破的口子结了细细的痂。她把粥喝完了,把碗推开,看了他一眼。

      “你握够了吗。”云舒问道。

      凌于没说话,也没松手。

      “我想翻个身。”云舒说。

      他用另一只手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些,让她靠得舒服点,然后又把她的手攥回去了。动作很自然,像这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云舒:“凌于。”

      凌于:“嗯。”

      云舒:“你握着我的手,我睡不着。”

      凌于:“那就不睡。”

      云舒看着他。他的眼眶还有点红,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青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很多。但他攥着她手的力道很稳,不重,也绝不松。

      “你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他忽然开口。

      云舒顿了一下。

      “别再说没事。”他抢先一步,把她的后路堵死了,“也别跟我说都过去了。我昨天探过你的脉,你体内那股天命本源已经弱得不成样子。经脉里全是暗伤,一层叠一层。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落下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慢慢往外蹦。他嘴笨,不会拐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你每天早上起来脸色那么差,我问你是不是没睡好,你说是风大。你去溪边咳血,回来跟我说是去洗手。你帮我补魂补到后背湿透,我问你是不是累了,你说没事。”他停下来,喉结滚了一下,“我全信了。我是不是很蠢。”

      云舒垂下眼。她想把手抽回去。手指刚动了一下,凌于就攥得更紧了。不是用力的那种紧,是把她的手指整个裹在掌心里,不让她往外滑。

      “你告诉我。”他盯着她,“是替我拢残魂的时候扛的雷罚,对不对。”

      她沉默了片刻。

      “……对。”

      凌于问道:几道?
      云舒回答道:三道。

      凌于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云端上,她跪在那里拢他的残魂,一边拢一边受雷罚。他在她掌心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三道雷罚完,她把他拢回来,捧在手心里,说“我拼尽全力护着你”。他那时候只是一缕残魂,听不见,也看不见。现在他听见了。

      “那你替我补魂。”他的声音哑了,“每补一次,是不是也伤一次。”

      云舒没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

      凌于低下头。他把她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袖口内侧那片洗不掉的暗金色印子。是渗进布料里的痕迹,洗了无数次,已经褪不掉了。

      “……为什么不说。”凌于问道。

      云舒看着他的头顶。他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说了能怎样。”她开口,语气很淡,“你那时候只是一缕残魂,连自己的意识都没有。我跟你说什么。说我疼?说我被雷轰了?你连疼都感觉不到,我说了有什么用。”

      “后来呢。”凌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后来我有意识了。我给你煮粥,给你练剑,陪你看鱼看星星。你有无数次可以告诉我。你一次都没说。”

      “你神魂刚稳。”云舒看着他,“我要是告诉你,你的伤是我扛雷罚换来的,你还能安安心心养魂吗。你那个性子,知道了还不得把自己的本源反过来渡给我。”

      “我现在知道了。”凌于说。

      “所以你现在开始攥我的手了。”云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有一点极淡的笑意,“攥够了没有。”

      “没有。”

      他攥得更紧了。她没再往外抽。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照在被子上,把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晒得暖洋洋的。凌于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

      凌于:以后,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以后不许再瞒我。疼就说疼,不舒服就不舒服。不想让我知道也得让我知道。”

      云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红着眼眶却板着脸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嘴是真的笨。说来说去就会那么几个字,告诉我,不许瞒,让我知道。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粥凉了。”云舒说道。

      凌于回头看了一眼碗。碗底还剩一小口,已经没了热气。

      “我去热。”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靠在床头,也在看他。他这才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着她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松得很不情愿。

      他在厨房热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屋里,云舒听见厨房传来热粥的声响。她侧过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撑着床沿,慢慢把身体侧过来,一只手捂住嘴,把一阵压抑的咳嗽闷在掌心里。肩膀轻轻耸了两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闭着眼缓了几息,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看掌心,没有血,只是手掌沾了一点淡淡的血点。她把手缩进被子里,对着窗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碗重新热好的粥。云舒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你今天还没练剑”。云舒忽然说道。

      凌于愣了一下。

      云舒:去练剑吧。我自己躺一会儿。

      他站在床边没动。云舒抬头看他,又说了一遍:“去吧。我就在这儿听你练剑的声音。”

      他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凌于抬手凝出长剑。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从起手式开始慢慢练。他站了片刻,然后一剑劈了出去。剑气撞在桃林边缘的结界上,震得整片桃林的桃花都在抖。他没有停,第二剑、第三剑,一剑接一剑,越练越快,越练越狠。往日那种放慢了半拍的温柔剑招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脆利落的杀式。每一剑都带着破风声,剑锋掠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出尖锐的嘶鸣。

      他嘴上说不出来,都憋在剑里。

      剑修就是这样。说不出的话,就用剑说。

      云舒靠在床头,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剑风声。很沉,很快,跟他从前给她练的那些慢悠悠的漂亮剑招不一样。以前他是练给她看的,怕她无聊,还挑些好看的招式。今天不是。今天他是真的在练。她没有出去看,但脑子里已经看到了,他的剑比之前更准了,也更狠了。杀力也更强了。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凌于把地铺从床脚拖到了床边。离床沿只隔了一臂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云舒侧过头,隔着这点距离看他。他已经躺下了,一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睡那么近干什么。”云舒问道。

      凌于:“方便。”

      云舒:“方便什么。”

      凌于:“你半夜要是咳了,我能听见。”

      云舒沉默了片刻。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的地铺上。

      我不会咳的,云舒说道。

      “嗯。”凌于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云舒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凌于还没有睡。他睁着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手搭在被子上,离她的手不过咫尺。窗外月色清朗,风声穿过桃林,窸窸窣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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