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道》子余i

2、第二章

　　林染是被消毒水的气味呛醒的。
　　不是医院那种干净的消毒水味，是陈旧的、发酵的消毒水，像有人把用过的纱布泡在福尔马林里，然后敞口放了十年。她猛地睁眼，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瓷砖的，每块瓷砖上都有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像某种无法清洗的沉淀。
　　她想坐起来，但身体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她低头，看到自己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是病号服。
　　她扯了一下衣服，背后有号，"07"，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某种临时标记。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三圈才露出手指。裤腿拖在地上，像某种不合身的戏服。
　　她看向周围。
　　很大的病房，比普通的病房大至少三倍，摆满了病床，床上零零散散地躺着一些人。有男有女，年龄参差不齐。最老的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同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背后的编号是"19"。最小的可能才初中，是个男孩，病号服在他身上像袍子，背后的编号是"03"。
　　有人在哭，声音很低，像怕引起注意。有人在喊："这是哪儿""谁给我换的衣服""我要回家"。
　　林染没喊。她坐在床上，手指掐进掌心。但她清醒不过来，她的视野晃来晃去的。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关了灯，然后，然后就在这里了。
　　病房的灯是灭的，只有应急灯在闪烁，绿色的，每隔十米一盏。窗外是黑的，凝固的、吞掉一切的黑，像有人把颜料直接泼在玻璃上。
　　她试图站起来，但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扶住床沿，慢慢直起身。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从楼下传来的，闷闷的。然后是一声惨叫，很短很短，但刺耳的声音显然让病房里的人感到恐慌。
　　病房里有人尖叫，有人从床上跳下来，往门口冲。林染没动。她坐在床上，手指掐得更紧，疼得更清醒。她看向门口。
　　病房的门有三扇，两扇通往走廊，一扇通往卫生间。她注意到窗户被铁栏杆封死了，像监狱。
　　她注意到病床的枕头下面有东西。她伸手摸，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卷绷带，一小瓶碘伏，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初始物资。每人一份。"
　　她把绷带和碘伏塞进口袋。病号服没有口袋，她塞在裤腰里，像走私犯一样。
　　楼下的声音更近了。脚步声，沉重，不急不缓，然后又是一声惨叫，从更远的楼层传来。
　　大屏幕突然亮了，林染转头一看，病房尽头的墙壁本身在发光，白色的荧光字像从瓷砖缝里渗出来：
　　【捉迷藏规则】
　　1. 游戏时间：5小时。
　　2. 每30分钟轮换一次"鬼"，上一轮最后存活者强制当鬼。
　　3. 鬼有感知范围（20米内可听到心跳），移动速度为普通人1.5倍，体力无限，无痛觉。
　　4. 鬼每轮必须击杀≥1人（每杀一个人将会获得一次“豁免权”），否则鬼自己死亡。
　　5. 躲藏者不能离开医院，不能锁门（所有门锁已损坏）。
　　6. 医院内存在"安全屋"，每轮随机变更位置，可容纳1人，门可从内部卡住5分钟。
　　7. 6小时后存活者，毕业。
　　"击杀"林染默念这两个字，她看向自己的手，苍白，瘦削，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这双手能做什么？能写字，能做题，能拧瓶盖，能…能杀人吗？
　　她不敢想。
　　她跳下床，往反方向跑往病房的角落，往堆放旧医疗设备的地方。那里有轮椅，有担架，有生锈的输液架，可以形成障碍。
　　她躲在一台旧X光机后面，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她不敢出声，不敢动，不敢有任何心跳以外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脚步声。15号在走动，沉重，不急不缓。他经过一张床，床底下有人，是个中年男人，编号"08"，他躲在床底下，以为看不见就安全。
　　15号停下了。他弯腰，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抓住床沿，把床掀翻了。床底下的人暴露出来，像海滩上被翻开的石头下面的虫子。
　　"不要…"08号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15号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像拧瓶盖一样，08号的头歪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某种断裂的玩具。他的身体软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
　　15号站起来，头在转动，像在听下一个心跳。
　　林染屏住呼吸，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鬼，她的位置在角落，距离15号约15米，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像鼓一样响。
　　她控制呼吸。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再呼气四秒。她在体育课上学过，长跑时控制呼吸可以控制心跳。但她现在不是长跑，她是在等死。
　　15号的头转向她的方向。他的红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他迈开脚步，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约10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是那种新鲜的、温热的血腥。
　　她看向旁边。有一扇小门通往储物间，门是半开的。差不多有3米。她计算时间，15号的速度是普通人的1.5倍，3米需要约2秒。她需要1秒站起来，1秒冲进去。
　　但她没有1秒。15号已经看到她了，或者"听到"她了，他的红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立刻从X光机后面滚出来，滚向储物间的门。她的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眼前发黑，但她没停，继续滚进去，滚到储物间的最里面，滚到一堆旧床单后面。
　　15号追过来。他的脚步声在储物间门口停住。门太窄，他侧身进来，动作很僵硬。
　　林染躲在床单后面，屏住呼吸。她看到储物间的另一端有通风口，在天花板角落，约40厘米见方。但她够不到，没有梯子，没有椅子，只有一堆旧床单和生锈的输液架。
　　15号在靠近。他的脚步声很慢，像是在在确认位置。他经过一张旧桌子，手在桌面上划过。
　　林染的手指碰到一样东西。金属的，冷的，有刃，是手术刀，从旧床单的缝隙里露出来。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可能是上一个副本的遗物，可能是系统的诱饵。
　　她握住手术刀。她的手指在抖，刀柄在掌心滑动，像某种活物。
　　15号还是来了，他站在床单前面，红眼睛在发光，他伸出手，抓住床单，像掀窗帘一样掀起来…
　　林染刺出去。
　　手术刀划破空气，划破15号的手掌，划出一道血痕。15号没有反应，像没有痛觉，但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林染利用这一瞬，从他腋下钻过去。她冲向门口，但15号转身，手伸向她的后背…
　　他的手指钩住了病号服的领口。
　　布料撕裂的声音。蓝白条纹的布料像纸一样被撕开，从领口到肩膀，。林染感到肩膀一凉，然后是疼，火辣辣的疼，像被烙铁烫过。
　　但她没停，从储物间冲出来，冲进走廊。病号服的左肩被撕裂，露出里面的肌肤，三道抓痕，从锁骨延伸到肩胛骨，鲜血淌了下来，把蓝白条纹的布料染成暗红。
　　她跑向楼梯口。脚步声在身后，不急不缓，她冲上楼梯，往黑暗的地下室奔去。
　　黑暗会削弱任何感知，她无处可去，只能往深处钻，随便看能不能找到安全屋。
　　她冲进地下室。走廊很窄，墙壁也很潮湿，空气里有霉菌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她推开一扇门，躲进去，反手关门门没有锁，她只能用背抵着，像徒劳的抵抗。
　　她听到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从楼梯口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的肩膀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蔓延在地板上。
　　她撕下病号服的右袖按在伤口上。布料立刻被血浸透，从蓝白变成暗红。她换了一块，又一块，直到右袖完全撕完，伤口还在渗血。
　　她听到脚步声近了。在门外，在走廊里。林染有些绝望，她可能要在这个陌生的游戏里死掉了。
　　就在她想放弃时，脚步声远了。15号走了，或者被其他声音吸引走了，或者被系统召唤去别的地方了。
　　她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脚步声没有回来。
　　她滑下去，坐在地板上，背抵着门，她的肩膀在燃烧，像有火在皮肉里燃烧。她的手指在抖，停不下来。
　　第一轮结束。30分钟到了。
　　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第一轮结束。鬼：15号，击杀：1人。下一轮鬼：上一轮最后存活者，07号。"
　　林染僵住了。
　　07号。是她的编号。她是上一轮最后存活者，意味着…
　　"下一轮鬼：07号。准备时间：3分钟。"
　　她看向自己的手。手术刀还在，血还在，伤口还在。她要在3分钟内，从一个躲藏者变成一个追杀者，从一个猎物变成一个猎人。
　　她握紧手术刀。3分钟。她需要计划，需要策略，需要…
　　…或者
　　她什么都不需要，她只需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