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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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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第三节体育课。
林染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和平时一样。她不喜欢前排,不喜欢被看见,不喜欢任何人的视线落在她背上。最后一排是安全的,是边缘的,是可以假装不存在的。
但她今天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具体的,是一种重量,像有人在背后用笔尖抵着你的脊椎,你知道被盯着,但回头时对方已经移开。她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没回头。
"女生,八百米测试。"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按学号,两人一组。"
林染的学号是27,和26号的陈晓晓一组。
陈晓晓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成绩比林染还好一点,但两人从没说过话。她们站在起跑线,陈晓晓调整了一下眼镜,林染盯着跑道上的白线。
"预备——跑。"
林染起跑不快。她保持在中间位置,呼吸均匀,步伐稳定。跑到第二圈时,她超过了两个人,陈晓晓在她前面半个身位,呼吸已经乱了。
最后一百米,林染加速。她超过陈晓晓,超过另一个人,在终点线前停下,弯腰喘气。
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视线模糊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余纤。
余纤站在树荫下,和沈遇一起。她们没跑步,请了假,理由是"生理期"。林染知道这是假的,因为上周余纤才用过同样的借口。但体育老师从不追究,余纤人缘太好,好到规则会为她弯曲。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余纤在看她。
不是随意的瞥一眼,不是交际花对边缘人的例行扫视。是那种定住的、带着重量的目光。
林染不喜欢被注意,尤其是被余纤注意。
她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借过"和"谢谢"。余纤坐在教室第三排中间,林染坐在后排靠窗,中间隔着五排座位,十几个人的距离,两个世界的距离。余纤的世界里有人声、有笑声、有课间围着她转的脑袋;林染的世界里只有窗外的梧桐树,和偶尔落在桌上的空调水。
她低下头,往操场边缘走,去拿自己的水瓶。经过树荫时,她听到沈遇在笑。
"你看那个球鞋,"沈遇指着篮球场上的某个男生,"荧光绿配橙底,什么审美?"
余纤附和了一句,声音轻快,和平时一样:"可能是想晚上打球不用开灯。"
沈遇笑得前仰后合,拍着余纤的肩膀。余纤也在笑,肩膀放松,步伐轻快,像没有任何重量。
但林染的余光捕捉到一件事:余纤的手在抖。
不是明显的抖,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像在等什么人的消息,或者在克制某种冲动。那只手很漂亮,雪白纤细,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林染注意到那根红绳,因为余纤从不戴首饰,这是新的。
她没多想。她不想琢磨别人的情绪让自己内耗。
她拧开瓶盖,水有些烫,是早上灌的,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她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再抬头时,余纤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和沈遇往教学楼走了。
那个背影和平时一样,但林染记住了那个眼神。
她回到教室时,午休还没结束。教室里人不多,前排几个女生在分享零食,后排两个男生在打游戏,音量调得很低。林染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最后一排,桌子上有上一节课的数学卷子,红笔批的分数:118。错了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符号反了。
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饭盒。早上做的,米饭和炒青菜,已经凉了。她用筷子夹了一口,慢慢嚼。窗外的梧桐树在晃,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她想起余纤的眼神。
不是恶意,不是好奇,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你在动物园看一只即将被放归野外的动物,你知道它可能会死,但你无能为力。那种悲悯的、带着距离的、甚至有点残忍的注视。
林染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吃完饭她打开数学卷子看错题。符号反了,因为最后一步她走神了,在想晚饭做什么。她拿起红笔,在错题旁边写:"注意符号。"
她的字很飘逸,带着点狂草的秀丽。
前排传来一阵笑声,是沈遇的声音,清脆,有穿透力。林染没抬头,但她听到余纤的声音,和沈遇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颜料被搅在一起。
"下午自习课去小卖部吗?"
"不去,我带了零食。"
"什么零食?"
"薄荷糖。你要吗?"
"要!你每次都带这个,不腻吗?"
"不腻啊,提神。"
林染的笔尖顿了一下。薄荷糖。她没吃过,但记得那个包装,草莓味的,红白色铁盒。余纤经常分给周围的人,像一种社交货币,一种"我在意你"的廉价证明。
她继续写题,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符号对了,答案对了,过程也没问题。她合上卷子,拿出英语默写本,开始背明天的内容。
窗外的梧桐树继续晃。阳光从叶子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染盯着那些光斑,突然感到一阵困意。
她昨晚没睡好。不是失眠,但总是醒来。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耳边是前排女生的窃窃私语,是窗外的风声,是远处篮球场上模糊的拍球声。
她睡着了。
醒来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午休结束,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林染抬起头,脸上有被桌面压出的红印。她揉了揉眼睛,看向讲台。物理老师正在打开投影仪,准备放一段实验视频。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教室。
第三排中间,余纤的座位。余纤不在。她的书包在,水杯在,但人不见了。沈遇坐在旁边,正在抽屉里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
林染没在意。她拿出物理课本,翻到要讲的那一页。牛顿第二定律。她预习过,公式都背熟了。
余纤是在上课铃响前回来的。
她从后门进来,脚步很轻,但林染听到了。她没抬头,但余光捕捉到余纤的身影,校服外套披在肩上,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跑过。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动作很快,有点仓促。
沈遇侧头看她:"去哪了?"
"厕所。"余纤说,声音平稳。
"去这么久?"
"顺便洗了把脸。"
沈遇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看手机。余纤翻开物理课本,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才开始记笔记。
林染注意到那个停顿。
像电脑在处理一个过大的文件,需要时间来加载。余纤的笔尖在纸上划动,字迹和平时一样漂亮,但林染看到她的手,那只戴红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和体育课一样。
她没多想。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不想。物理老师开始讲课,投影仪发出嗡嗡声,教室里的光线变暗,所有人的脸都被屏幕的蓝光映得发青。
林染盯着屏幕上的公式。F=ma,简单,直接,没有歧义。她喜欢这种公式,因为输入确定,输出就确定,不像人,不像眼神,不像那些你无法解码的东西。
但她还是分神了。
在某个瞬间,她感到后颈一阵发凉,像有人对着那里吹了一口气。她猛地回头,但后门关着,窗户关着,没有人。
她看向余纤。
余纤坐在第三排,隔着五排座位,十几个人的距离。她没有回头,没有看林染,她的视线盯着讲台,盯着屏幕上的公式,像任何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但林染注意到一件事,余纤的右手,那只戴红绳的手,正无意识地转着笔。转得很快,像焦虑时的习惯,像她在体育课上摩挲手机边缘一样。
林染转回去,重新盯着屏幕。
F=m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她默念这个公式,像念咒语,像试图用确定的东西驱逐不确定的东西。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班上开始变得喧闹起来,她听见了那些男生在商量着要不要去学校附近的烧烤店。
林染收拾书包时,她感觉到眼前站了一个人,那人的影子打落在她的课桌上。
她抬眼。
余纤挑着眉看着她。
…?
“喂,请你吃糖”
“不用了,我不爱吃薄荷糖。”她看向对面的人,“…谢谢。”
“不是薄荷糖,你拿着吧”余纤抓着她的手,把东西塞给了她。然后便走了
…
林染看向手中的糖,是那种用纸包装的水果糖,她塞进口袋。骑车回家。
路灯坏了两盏的巷子,便利店关东煮的香气,手机里没做完的数学卷子。一切和平时一样。她经过便利店时,关东煮的锅还在冒热气,老板在收摊。
她骑进小区,锁车,上楼。三楼,302,她一个人住。父母在外地工作,每月打钱,偶尔打电话。她习惯了。
她打开门,开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沙发上堆着昨天的衣服,她没收拾。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剩饭,放进微波炉。等待的两分钟里,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坏掉的路灯一闪一闪的,一些飞蛾在灯影下晃着。
她想起余纤的眼神。那个定住的、带着重量的目光。她想起余纤转笔的手,想起她体育课上的红绳,想起她说"薄荷糖,提神"时的声音。
她把手塞进口袋,把那颗糖随意地放在了书桌上。
微波炉响了。她拿出饭,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但她不挑。她边吃边看手机,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今天的物理作业答案,她对照着批改了。
洗碗,洗澡。她站在淋浴下,热水冲过肩膀,冲过后背,冲过今天八百米测试后酸痛的大腿。她闭上眼睛,水声填满了耳朵,这种白噪音像可以让她什么都不想的屏障。
但她还是想到了。
余纤今天为什么看她?为什要给她那颗糖?
她睁开眼睛,关掉水。蒸汽弥漫的浴室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头发贴在脸上,眼睛下面有青黑,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她不是一个会被注意的人,不是一个值得被注意的人。
她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默写英语课文。她默念单词,像数羊,像试图用确定的东西驱逐不确定的东西。
abandon 放弃。
determine 决定。
absolute 绝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