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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手空空 苏白回到家 ...

  •   苏白回到家的时候,别墅里一个人都没有。
      三层楼,四个卫生间,两个客厅,一个他从来没用过的健身房。冰箱里有半瓶可乐、一盒过期三天的牛奶、三个不知道谁送的果篮。
      他打开手机。微信有两条未读。
      第一条是他妈的:“儿子妈妈在马尔代夫,给你转了两万,买点好吃的。爱你么么哒。”
      第二条是他爸的:“这个月的生活费打了。别乱花。“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妈在马尔代夫。他爸在广州出差。保姆周阿姨今天休息。这栋房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台八十寸的电视,其次是他脚上这双限量版球鞋,再其次是他自己。
      他去厨房翻了翻,找到一包泡面,烧了水泡上。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柳贯一的笔记本,偷偷看了几页:“我站在走廊尽头,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他反复呢喃,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些字让他觉得有人跟他一样空。
      他从小就空。
      他妈怀他的时候还在跟他爸吵架,吵到最后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打掉太麻烦,影响他妈的规划。他爸更直接,在他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带了一个女人回家,被他妈撞见,两个人在客厅打了一架,他妈摔了一跤,早产了两周。
      他是早产儿。在保温箱里待了十一天。出院那天,他妈抱着他,哭了。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是她的了。她得对他负责。但她不知道怎么负责。
      所以苏白从小就知道一件事:钱是爱的替代品。他恨他们,明明没有爱为什么要把所谓“爱的结晶”带到这个世界?但又没法恨得彻底,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什么是爱。
      为此他追求过很多女生,用父母教给他的方法——钱,在那个仅有一家小卖部可以消费的初中他这一招效果拔群,对于懵懂的孩子来说爱就是满足。可到了高中这招就不好用了,这一时期的爱是陪伴、欣赏、启发,是两个不同型号齿轮的完美啮合,是心与心相互填补。很显然,没有人教他这个道理。
      他只是空。
      没有引路人,像柳贯一写的那样——站在走廊里,哪儿都去不了。
      他把泡面吃完,碗没洗,扔在水槽里。然后他躺在床上,拿出纸笔,把柳贯一的话写下:“我站在走廊尽头。”
      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我也是。”
      写完他就睡了。梦里没有走廊,没有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半夏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他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六十平的两居室。客厅就是小卖部,货架一直顶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他爸妈住里间,他睡外面搭的一个阁楼,上去要踩一把折叠梯。
      视频电话响了。是他妈。
      “夏夏,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他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半夏知道她在算——食堂一顿最便宜的是五块,他一天三顿就是十五,一个月四百五。加上水电、文具、社团费......
      “钱够不够?“半夏多希望他妈可以像别的家长一样问他在学校里交了什么朋友、有没有喜欢的女孩、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无数次幻想过和妈妈谈论这些话题的轻松愉快。但是,他妈能且仅能问出这么一个问题:“钱够不够”。
      半夏也曾有疑问,渐渐地他不再困惑;他也曾有愤怒,渐渐地他理解一切。这世上有太多问题的答案极其简单又深奥,那是一种不可言说,无可言说。
      他仅有零点几秒的停顿,说:“够。”
      “你别省。正在长身体。”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半夏打开账本。
      这个账本他从初中就开始记了。不是记账,是算命。他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下来,然后算按照这个速度,下学期的学费够不够,生活费够不够,如果生一场病怎么办,如果小卖部倒闭了怎么办。在诗与梦想萌芽生长的阶段,他的脑海被太多太多顽石占满。
      今天的支出:纸巾一包,两块。
      今天的收入:发传单,四十张,二十块。
      结余:还差三千二。
      他在账本最后一栏写:“今天柳贯一带了手稿来,苏白说他写得好。活动室的灯又坏了,明天去修。”
      他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这行字不该出现在账本里。
      但他没划掉。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小学毕业照,全班站在小卖部门口拍的。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笑得最大,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妈说那张照片拍得好,他笑得开心。
      但他知道自己那天不开心。那天他爸从工地上摔下来,腿断了,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小卖部的货没人进,他妈一个人扛。他小学毕业,没有毕业旅行,没有新书包,只有这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了灯。
      阁楼很矮,他躺下来的时候头顶离天花板只有二十公分。他伸手摸了摸天花板,凉的,粗糙的,有一道裂缝。他想:明天得找点东西把这道缝堵上。不然下雨会漏。
      然后他想:文学社的窗户也漏。明天一起修吧。
      最后他想:柳贯一写的那句话——“我站在走廊尽头,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他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但是不想。
      他闭上眼,睡了。
      梦里没有走廊,没有裂缝,没有账本。只有一间教室,窗户不漏风,灯是亮的,桌上有三个包子,一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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