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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废待兴 他们三人递 ...

  •   他们三人递交了社团申请,班主任听说这三个刚来就犯事的主儿居然想搞文学社,颇为新奇,起初还不信以为在酝酿什么阴谋,直到柳贯一拿出许多自己的“作品“班主任才勉强松口,给他们批了一间最老旧的教室作为活动室。
      在教学楼最东头,四楼尽头,紧挨着消防通道。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粉笔灰的气息扑面而来。六张桌子,四条腿的只有两张。窗户有一扇是裂的,用透明胶粘着,风一吹就哗啦响。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闪着,像一个人在不停地眨眼。
      苏白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这地方能待?”半夏已经进去了。他把书包放在唯一一张完整的桌子上,开始检查窗户。裂的那扇他用手推了推,缝太大,风直接灌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胶带开始四处粘。
      柳贯一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半夏蹲在窗台上,一只手按着胶带,一只手把裂缝处的碎玻璃碴子往外抠。半夏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经常修东西?”柳贯一问。
      半夏头也没回:“嗯。我家小卖部的货架、我妈的缝纫机、我爸工地上的安全帽——什么都修。”
      “安全帽也修?”
      “裂了就换新的,新的贵。修一修还能用。”苏白在旁边听着,突然说了一句:“你活得也太累了。”半夏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粘胶带。“不累。习惯了。”
      柳贯一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用圆规刻的,刻的是一个“逃“字。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的笔画,凹凸不平,像一道疤。他想:这个字是谁刻的?那个人逃了吗?逃到哪里去了?
      苏白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往上面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文学社,行吧。好歹是有了。”
      半夏粘完窗户,又去检查灯管。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坏的那根拧下来,看了看,又装回去。灯闪了两下,灭了。“镇流器坏了”他说:“得换。”
      “多少钱?”苏白问。
      “不知道。明天去问问。”
      “我出”半夏和柳贯一同时看向苏白。苏白躺在桌上,闭着眼,说:“看什么?我有钱。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柳贯一注意到,苏白说完之后,嘴角的那条线往下弯了一点。很小的一个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半夏说:“不用。灯管的钱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去捡瓶子?“面对苏白的玩笑半夏没有回复。
      柳贯一开口:“灯管的钱AA。社团经费大家一起出。”
      苏白睁开一只眼:“你有钱?”
      “没有。但我可以不吃早饭。”
      苏白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玩”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行。不吃早饭。我也不吃。半夏你也别吃。三个人一起饿死在这个破教室里,正好写一首诗,叫《饿死的文学社》。”
      半夏没笑。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柳贯一瞄了一眼,是:“灯管,15元。AA,每人5元。”苏白也无可奈何:“好吧,随你们便。吃不起饭了可以求我。”
      打扫干净柳贯一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不是诗。是社团申请书,毕竟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是看有他在才同意的。
      “以文会友,以笔筑梦。”他写。
      苏白凑过来看了一眼:“太假了吧”。
      半夏反问:“不假怎么过审啊?”
      柳贯一看了看半夏,又看了看苏白。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以文会友,以笔筑梦。”他知道这是假的。但他也知道,所有的开始都是假的。真的东西要等很久以后才会长出来,如果运气好的话。

      晚上,柳贯一回到家。房子很大,四室两厅,客厅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照得所有东西都显得很贵。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他妈在厨房切水果。“回来了?“他妈端着一盘苹果出来:“今天考试了吗?”
      “没有。社团活动。”柳贯一平静回答。
      他妈些微疑惑:“什么社团?“她在回忆自己什么时候给儿子说过参加社团。
      “文学社。”
      他爸关了电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文学社......”他爸若有所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你上次月考排名年级第二。下周又要考了,你这个时候搞文学社?”顿了顿“不影响学习?”
      “不影响?”柳贯一的语气十分坚定。
      他妈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来,“贯一,妈妈不是不让你有爱好。但你要分清楚主次。你爸在区里的位置你也知道,你要是能考上政法大学,以后考公务员......”
      “妈。”柳贯一打断了妈妈的话,但他的打断就好似一辆卡车碾过的小石子。他妈没有任何停顿继续说:“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柳贯一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他妈买的苹果永远是最甜的,因为她会一个一个挑。
      “你要说考公务员、当干部、光宗耀祖。你每天都说。我每天都听。”他妈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更难受的东西——失望。
      他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爸不高,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堵墙。“贯一,我不管你写什么。但你给我记住一件事——你写的东西,不能影响你的前途。你要是能在省作文比赛拿奖,对自主招生有帮助,那你写。你要是写着玩,耽误了学习,那就别写了。”
      柳贯一看着他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确信——确信这条路是对的,确信他的儿子应该走这条路,确信所有偏离这条路的东西都是弯路。
      “我知道了。”说完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带锁的本子。钥匙挂在脖子上,一根细银链,贴着皮肤,凉凉的。他打开本子。里面不是诗,是假设。
      “如果我不是柳贯一会怎样?”他写了十七个版本。
      版本一:如果我不是柳贯一,我是一个普通人,我会在工厂上班,每天八小时,下班后喝啤酒,看电视,睡觉。我不会想“我是谁”,因为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版本二:如果我不是柳贯一,我是一个女孩。我妈不会逼我考公务员,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女孩不用当官。但我爸会逼我嫁一个当官的。所以结果一样。
      版本三:如果我不是柳贯一,我什么都不是。没有名字,没有家庭,没有成绩。我站在走廊里,左边是空的,右边是空的,前面是空的,后面是空的。头顶也是空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十七个版本,每一个都以同一句话结尾:“我会死。”
      他合上本子,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然后他拿出另一个没有锁的普通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诗。
      写诗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活着。不是因为诗好。是因为写诗的时候,他不是柳贯一。他不是年级第二,不是区干部的儿子,不是未来的公务员。他只是一个在纸上说话的人。他写了很久。写到窗外的天从幽蓝成深黑。
      最后一行是:“我站在走廊尽头。左边是教室,右边是教室。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只有头顶的天花板是空的。但也许空的才是我的。”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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