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忽晚》周三下雪

3、海风吹向北站 江渡第一次

　　临港真正热起来，是在八月。

　　旧居民楼的墙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楼下修车铺从早到晚都响着电钻声，巷子里的野猫趴在阴影里睡觉，连风都是热的。

　　周栀最近总能碰见江渡。

　　有时候是在小卖部。

　　有时候是在码头那条旧街。

　　偶尔晚上回家晚了，也会看见他坐在便利店门口抽烟。

　　他总是一个人。

　　黑衬衫，沉默，不太爱说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

　　周栀总会在人群里第一眼看见他。

　　周六下午，刘姨忽然发烧了。

　　小卖部只剩周栀一个人看店。

　　外面热得厉害，风扇转了一下午，吹出来的都是热风。她趴在柜台后写卷子，汗顺着额角往下滑，草稿纸都被蹭湿了一块。

　　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周栀下意识抬头。

　　江渡走了进来。

　　男人像刚从码头回来，袖口卷到手肘，黑衬衫后背微微湿着，身上带着一点海风潮湿的气息。

　　他走到冰柜前，拿了瓶冰水。

　　“刘姨呢？”

　　“发烧了，在后面休息。”

　　江渡点了点头。

　　周栀低头继续做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男人站在冰柜前没走。

　　风扇慢悠悠地转。

　　空气安静得只剩蝉鸣。

　　过了一会儿。

　　江渡忽然开口：

　　“数学？”

　　周栀抬头。

　　发现他在看自己卷子。

　　她有点不好意思：

　　“嗯……最后一道不会。”

　　江渡走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题目，伸手从柜台拿了支笔。

　　“这里辅助线错了。”

　　男人声音很低。

　　他弯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周栀怔住。

　　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她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还有一点海风的咸湿气。

　　“这样就能解出来。”

　　江渡把笔放回桌上。

　　周栀低头看题。

　　原本怎么都做不出来的题，忽然一下就通了。

　　她眼睛亮了亮：

　　“真的诶。”

　　江渡看着她，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不明显。

　　却让人心口一跳。

　　周栀忽然发现。

　　原来江渡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变得很温柔。

　　不像平时那么冷。

　　她耳根莫名有些发热，赶紧低头继续算题。

　　外面太阳快落山了。

　　金色余晖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货架和旧冰柜上。

　　整间小卖部都像被镀了一层暖光。

　　江渡靠在柜台边喝水。

　　很安静。

　　周栀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却正好撞上男人的视线。

　　她一下慌了，立刻低头。

　　江渡却忽然问：

　　“想考哪儿？”

　　“上海。”

　　“为什么是上海？”

　　周栀握着笔，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

　　可能只是因为：

　　上海离临港很远。

　　远到像另一个世界。

　　她小声说：

　　“因为想离开这里。”

　　江渡没说话。

　　窗外风吹动门口旧风铃。

　　叮当作响。

　　很久以后。

　　男人才低声开口：

　　“外面不一定比这里好。”

　　周栀抬起头。

　　夕阳落进她眼睛里，很亮。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可总要出去看看。”

　　那是江渡第一次认真看她。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还带着夏天闷热的汗意。

　　可她眼睛很亮。

　　亮得像临港很多年都没出现过的太阳。

　　那一瞬间。

　　江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有一个人这样对他说过：

　　“我以后一定会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