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忽晚》周三下雪

4、晚风经过旧巷 江渡第一次

　　九月以后，临港开始起风了。

　　傍晚六点，港口的汽笛声会顺着海风一起吹进老城区。街边榕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旧居民楼窗外挂着的衣服轻轻晃动，空气里终于没了盛夏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意。

　　周栀最近越来越忙。

　　高三像突然压下来的山。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一遍遍说：

　　“再熬一年，考出去就好了。”

　　可周栀知道。

　　不是每个人都能考出去。

　　她们班已经有人准备辍学了。

　　有人家里没钱。

　　有人准备直接进厂。

　　临港太小了。

　　小到很多人的人生，好像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能看见尽头。

　　晚自习结束时，已经快十点。

　　周栀骑着自行车穿过旧街，路过小卖部时，发现里面灯还亮着。

　　刘姨正坐在门口摇蒲扇。

　　“栀栀，下课了？”

　　“嗯。”

　　“吃饭没？”

　　周栀摇头。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

　　刘姨叹了口气：

　　“高三真是要命。”

　　说完，她忽然朝店里喊：

　　“江渡，把面端出来。”

　　周栀动作顿了一下。

　　下一秒。

　　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像刚下班，黑衬衫袖口卷着，额前碎发有些乱，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

　　热气在夜风里慢慢散开。

　　周栀怔住。

　　江渡把面放到她面前：

　　“吃点再回去。”

　　声音很淡。

　　像只是顺手。

　　周栀耳根却莫名热了一下。

　　“我……”

　　“赶紧吃。”

　　刘姨在旁边催：

　　“等会儿面坨了。”

　　周栀只好低头坐下。

　　面很简单。

　　青菜、鸡蛋，还有一点葱花。

　　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很饿。

　　晚风慢慢吹过旧街。

　　便利店冰柜发出轻微嗡鸣。

　　远处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江渡坐在旁边抽烟，没说话。

　　周栀低头吃面。

　　却总能感觉到男人的存在。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

　　他为什么总这么晚下班。

　　为什么一直留在临港。

　　为什么看起来总像很累。

　　可她最后一句都没问。

　　吃到一半时。

　　江渡忽然开口：

　　“最近模拟考怎么样？”

　　周栀抬头。

　　“还行。”

　　“数学呢？”

　　她沉默两秒。

　　小声说：

　　“还是最后一道不会。”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

　　很淡。

　　却让周栀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不会就慢慢做。”

　　“高考又不是只考最后一道。”

　　周栀愣了愣。

　　她忽然发现。

　　江渡好像总能让人慢慢放松下来。

　　不像老师。

　　也不像父亲。

　　他不会逼她。

　　只是很平静地说：

　　“别太紧张。”

　　夜风吹动门口风铃。

　　叮当。

　　叮当。

　　周栀低头继续吃面。

　　可嘴角却悄悄扬了一点。

　　刘姨坐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

　　“江渡，你以前高考多少分？”

　　周栀动作一下停住。

　　她也有点好奇。

　　男人弹了弹烟灰。

　　沉默几秒。

　　才淡淡说：

　　“忘了。”

　　“骗人吧。”

　　刘姨嗤了一声：

　　“你当年成绩那么好，还能忘？”

　　周栀愣住。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江渡。

　　男人却只是低头拧开矿泉水，神情没什么变化。

　　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那一瞬间。

　　周栀忽然第一次意识到。

　　江渡身上好像藏着很多事情。

　　只是他从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