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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延骨玉露膏 阎罗王收人 ...

  •   顾裴琰淡漠道:"无常医馆并无郎中,兄台从实交待。” 未待苏清葭回覆,鲜红自其手指缓缓而落,隐没于雪白之中。

      “公子!小的本为江湖郎中,今日刚投靠医馆!不信,可查看小人身上药箱。公子先入内疗伤,可好? " 顾裴琰想了一瞬,弯刀在寒风中转了一圈,再次藏于其袖中,简单道:“请。 ”

      两人挟风带雪地进了客栈,这一路上掉落梅花不断,苏清葭都怕顾裴琰血尽而亡。她已做好准备,万一他力竭倒地,便要于那幽暗深巷、枕尸之侧,为其洗骨清创。

      万幸,他硬是撑了过来。

      苏清葭把目光从眼前人移开,触目所及,皆井井有条。只见堂内十数张沉香木长几,上面摆放着精致盘盏,亮如明镜,唯独不见人影。

      她随顾裴琰上了楼梯,这扶手竟也包裹着软缎。到了顶层,他寻到了尽头,手抵楠木房门一推,跌进房内,最后晃着身子倒在了榻上。

      苏清葭关上门,屋内一炉冷香已烬。

      “是安神香。”
      她儿时在苏府常点此香,但苏清葭惊奇地发现,顾裴琰在普通方子上掺了一味宁玉花。此花名贵,长在雪山深处,一朵索价千两。

      她把烛光续上,把药箱往塌上轻放。

      “公子?”
      她抚上顾裴琰前额,如摸了刚烧过的灶头,灼热得吓人。他半眯着赤红凤眸,眼神迷离,少了一魂似的。

      “小的先替你疗伤。”
      她取了利剪,麻利地剪开他沾满血迹的衣袍。他背部皮肉翻开,伸延至下方,为利剑所伤。

      她轻轻嘶了一声,问:“何人与公子有如此血海深仇?”

      他瞥她一眼道:“想活命,就别多话。”

      “公子所言甚是。你可知你这伤口深得见骨?想活命,就别费力气说话。”

      她用药酒为他清理背部伤口,顾裴琰红得能滴出血来的脸庞,又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咬着。”
      她往他嘴里塞了麻布。

      顾裴琰觉得自己像她养的一头畜生。

      “要敷药散了。忍着点。”

      她又用指尖沾了药膏覆在他狰狞伤口上。顾裴琰皱眉,药膏触感清凉又顺滑细腻,瞬间渗透伤口,不似民间寻常药膏般粗糙,更带浓郁纯正的木涎香,倒更像是宫廷研制的“延骨玉露膏”。

      尔后,她纤指扫过他后背,瞧着要为其处理下方伤口。

      顾裴琰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此处不用。”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此女子年纪轻轻,浑身上下透着古怪。医术出奇地好不在话下,随身携带的瓶瓶罐罐中,不但有野路子,竟然也有宫中膏药。

      苏清葭语气平缓地道:“公子,小的方才只是开了个玩笑,对公子并无私心。你这伤可不得不治!”

      顾裴琰伤重,任由她将躞带解开,把锦袴半退。苏清葭刚用指尖沾上晶莹的药膏,正要下手,又暗自砺志、自宽自解:“阿爹说过,众生于伤病面前皆平等。阎罗王收人不分男女美丑,医者亦是。我就权当面前摆了一块上好五花猪肉罢了!”

      顾裴琰握紧了拳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心道:当本太子是她砧板上一块彘肉。放肆!

      他扭头一看,姑娘沾满灰泥的脸红通通一片,心中了然。他从鼻里哼了一声,打消了将她一剑封喉的想法。姑娘又为他倒了杯凉水,喂他喝了两口,又默默把茶盏放下。

      “我找店家要些温水,帮你把血擦掉。”

      他冷不防问道:“敢问兄台籍贯何处?”
      “小的乃江湖郎中,四海为家。”
      “籍贯。”
      “不祥。阿爹在街上捡的我。遇到阿爹前,我与野狗一起长大,餐风饮露。”

      她把目光从顾裴琰脸上转开,在屋内转了一圈,又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这医术独特,你阿爹想当是名医,可问高姓大名?”

      “大牛。就叫大牛。我闯荡江湖多年,学了许多旁门左道,自成一派。自然不是公子平常接触的郎中。”

      她答完又不忿,怎的救了他,还要被他盘问?

      “公子何以如此狼狈?得罪谁了?”

      顾裴琰看了几上玉牌一眼,学她头头是道地胡诌:“在下乃京城中人,自小暗恋表妹,得知她即将另嫁他人,便把她绑了做对亡命鸳鸯。逃了一段时间,甫为母舅寻获。”

      “该你被打。”

      顾裴琰听到后,低低笑出了声。

      苏清葭把玉牌藏入袖中,出了房,把门关上时不屑地道:“这人真当我三岁孩儿?”

      就凭那矜贵焚香与他谈吐举止,家里长辈至少官拜三品。谁家敢对高门大户子女下死手?难道他舅舅官位更高?是正二品大官?那真是太好了,也许能寻到些消息。

      苏清葭走了几步便碰到了神色凝重的店小二。

      “小哥,可送些温水过来?” 她指了过道尽头之处。

      店小二愣住,脸上有窃喜:“公子人回来了?”

      苏清葭点了头,此时却看到店小二身上有血迹,只闻他又道:“刚才大堂满地血迹,也不知哪个劳什子杀猪洒了满地血。行嘞,温水一会就送到。”

      她信步走回房,更觉客栈怪异。

      推门而入,她回首瞥了一眼榻上的男子。他脸上绯红未褪,正冷冷地看着她。

      “你是渴了吗?” 她伸手取了茶盏。

      未几,敲门声响起。

      “客官,小的送温水来噜。”

      肖寒影进来时身上搭了条白毛巾,斜眼看到太子活了下来,激动得差点想屈膝行个大礼,定睛再看,发现自家太子光着上身,脸上潮红,被那假小子喂了一口水。

      “出大事了。” 他暗叫不妙,太子是被暗算了?

      “水搁下吧。此处可还有空客房?房钱请找这位公子结算。”

      肖寒影看到她不慌不忙地抽出那块太子信物,摆进另一边袖口,顿时吓得出了身冷汗。他看向床上神色清冷之人,未料到顾裴琰竟点了头。

      得了允许,肖寒影便应了她:“有嘞。旁边那间厢房便是。”

      在房门快关上之际,只听那假小子脆声说:“都脱了吧。” 肖寒影一个踉跄,差点倒在门边。

      接近太子的姑娘下场都惨淡,这假小子怕活不过明天。

      水盘雾气氤氲,苏清葭将毛巾打湿,细细拧干后,避开他背部伤口最深处,仔细地替他清理血迹。烛火把她身影映在床榻上,摇曳生姿。她身上有好闻的草本香气,淡雅的、幽幽的,比得上千金难求的宁玉花香。

      室内门窗紧闭,正值深冬,他却觉春天的嫩芽急着要萌动,花蕾也抢着要在枝头绽放。

      这幻觉是多么的不寻常。

      顾裴琰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呼出。

      “弄疼公子了?”
      “不疼。”

      直至一盘清水被血浊之色染污,她才停了下来,细细地用棉帕擦了手,然后小心翼翼为他盖上被子。她把手伸进袖口,道:“这玉牌我还你了。我要待在洛城一段时日,房钱便有劳公子费心。”

      她把层层叠叠的纱幔垂下来,隔着一片朦胧淡淡地道:“公子早些歇下,明日我要去一趟医馆,晚上得了空再来看望你。”

      顾裴琰目送她离开,房中淡淡草本香。此时,肖寒影破窗而入,在地上翻了一圈,在床前跪了下来:“属下中了暗箭,保护不力,请太子发落。”

      顾裴琰闭上眼问:“只剩你一人了?”
      “回太子,是只剩属下一人。”

      床上之人咬紧了后槽牙。

      肖寒影呈上一片冷光:“太子,这暗箭箭头刻了蛇蝎纹饰,箭身用坚韧南竹而制。”

      只听白纱后传来比暗箭更阴冷的话:“身为皇室中人,竟敢勾结江湖势力,引狼入室。你传话回京,派人盯紧四皇子与八皇子,南芜派这次以为自己得手了,定有异动。”

      “既然他们忍不住了,本太子定当奉陪到底。”

      肖寒影应下了,正当要退下时,床上人影微微一动,“你明日跟紧那江湖郎中,她说了要去医馆。如今洛城只有无常医馆未倒。”

      肖寒影眼中有了寒光:“太子此次前来犯险,不就是收到密报无常医馆藏有江湖暗网,而背后之人是南芜派?”

      只听顾裴琰道:“此郎中或与京中势力有关。”

      今日,他们便是在前往医馆时遇到埋伏,幸太子武功高明,加上同行暗卫拼死相护,才得以保下他一命,但也折损甚重。
      肖寒影只身往城头另查鼠疫一事,也在途中遇到暗箭。

      看来,这无常医馆确受不可撼动之势力庇护,任何与医馆有关之人,的确要查。

      外头风雪未停,寒风凛冽。肖寒影恭敬地道:“我去取些银丝炭过来。太子可要重新包扎伤口?”

      市井医徒,治伤手法定不高明。

      想不到向来挑剔的顾裴琰说:“无妨,这人医术精湛。”

      事情的走向出乎意料。

      肖寒影点了炭火退下,经过隔壁紧闭的房门时,心想这姑娘脱了太子衣袍,竟然能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也是天下第一人了,真真是奇闻。

      苏清葭把门窗紧紧锁好,听到外头响起了脚步声,这人走到她门前时慢了下来,她不由得心头一紧。

      幸好一夜无碍。

      翌日,店小二仿佛掐准时间,在晨光初现,她刚起床时,过来敲了她的门。

      苏清葭把门打开一条缝儿,警惕地四处张望。门外却不见人影,只见一盘温水冒着蒸气,上面搭了块素锦,旁边还有一个食盒,静静地躺在门前。

      “这客栈真是照顾周到。”

      她梳洗完毕,迫不及待地把食盒打开,眼前是一碗煨灶粥,白烟把米香飘散,香气顿时充盈一室,旁边配了两碟咸鲜小菜,还有两个白馒头。

      她想念阿爹熬的煨灶粥,想念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眼中便一热。吃过米粥后,她用手帕把馒头包好,准备出门往医馆方向走。下了几级楼梯,还是不放心隔壁伤重之人,心想去他房内瞧上一眼好了。

      “公子,你起来了吗?”

      敲了敲门,她推门进去,又闻到安神香的浓厚香气,还有银丝炭带来的暖和。

      “小的来看你一眼。”

      她把手伸进重重纱蔓里,如拨开江南湖面上的白雾般,把白纱勾在掌心。在快要看清床榻上之人时,猛地一下被人握住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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