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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鼠疫鬼城 倾囊带药, ...

  •   大雪压城,城郊一处破落别院跪了个女子,一头浓墨长发拢向头顶,扎了个男子发髻,寒气如插进孤髻的粗砺木簪,刺得她透体生寒,颤了声音。

      “阿爹,女儿执意要走。此去经年,万望阿爹善保千金之躯。”

      苏清葭对老圣医叩了个三个响头,抖落半身霜华:“此血海深仇,女儿不报不快,望阿爹成全此志!”

      老圣医紧紧攥着一卷残破医经,咳得撕心裂肺。大雪纷飞,积了满院寒气久久不散,老者摇了摇头,浑浊眼底积满不舍,比雪更厚。

      “苏家托孤,阿爹本应护你一世周全。此行凶险,切记不可暴露身份!女儿啊,若失了性命,报了家仇亦终是一场虚幻。”

      苏清葭踉跄而起,还未来得及对老者颌首,院落的木门却轰然被人撞开,数道黑影夹风带雪飞身而至,扬起寒芒刀光,眼中淬着嗜血狠厉,直逼院落中心!

      “来者何——”
      利刃割喉,老圣医下半句话化作滚烫鲜血汹涌而出,落地无声,却如烈火烫化了苏清葭眼底寒霜,溅了她满脸清泪。

      “阿爹——!”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冬候鸟受惊振翅飞走。苏清葭眼睁睁看着老者如秃木颓然跌在血泊中,断头没魂。

      苏清葭单手取下木簪,散了满头青丝,嘶吼一声迎着黑影而去,带了同归于尽之决绝。黑衣人却吹响了玉哨飞身而出,留下满院悲凉的红与白。

      冬候鸟在血腥之息隐没时回归深林。黑夜萧萧,破落别院再次跪了个孤髻女子,泪眼婆娑,模糊了坟前白牌红字。

      “一叩,十五年前大雪葬了苏府满门英骨,阿爹辞去医官收留女儿,从此不问朝廷之事。”

      “二叩,养育之恩,传医授道,女儿无以为报。”

      “三叩,阿爹当叫我放下仇恨,惟女儿满身血仇。我当年浴血而生,赤足而逃,此生注定无法成为寻常白雪般的女子。此仇化我骨,入我血!女儿定当以血祭奠,慰阿爹泉下英灵。”

      再次踏雪而出,苏清葭着麻布素衣长衫,凝脂般姣好脸庞涂了灰泥,提银针、携药粉,以江湖郎中身份混进流民向北而行。走了半个月有余,途经一处“鬼城”,城门半掩,无人驻守,枯藤绕了一圈都没断。

      天气寒冷,里面隐隐传来腐朽气味。

      “前面有鼠疫,别拐进去!” 有老妇提醒她。

      “朝廷没派人来吗?”

      “谁知道?怕不是都下去见阎罗王了,大牛说了,城里晚上都是鬼差。”

      “为人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这套仁医仁术自小刻在她骨肉里。苏清葭摸了身上药包,走到一旁打了井水把面纱沾湿,在上面倒了七种药粉。

      “你小子上赶着去死?” 老妇拉了她。

      “这条残命,怕是连天也收不走。有缘京城再会。” 她蒙着浸过药汁的面纱,穿行在隐隐有呻吟声的旧街,远处有焚尸青烟,绕城不散。她于巷尾处配制鼠疫药散,循路沿途施之,所过之处,皆留药香。

      “救…救命!”
      转角幽暗处,忽然有一只手横伸而出,其声哀戚,声若蚊蚋。苏清葭顿了脚步,转身看到此人形毁骨立,如同行走的一副枯骨,他旁边立了个稚子,目中无光。

      她眼中一热,于行囊拿出油纸,将干粮分赠予眼前病者,又把药粉端到他们眼前,道:“吃下便见好转。”

      苏清葭拉起老者,将粉末倒进其舌,稚子匆匆将粗粮塞入口中…顾不得细嚼。

      “谢…救命之恩…”
      老者枯手微颤,拉了苏清葭衣袖。

      “待到明日…明日定必倾囊带药,以济病苦。紧记,定要撑到明日!”

      她身上草药不够,在大街上寻到了医馆,推扉而入。木门吱呀一声响,她驻足扉侧,温言打探:“请问堂内可有人在?”

      “嗳。” 竟有人应答。

      药柜后缓缓走出一个药童,脸上蒙着层层叠叠的药布,草鞋上不见半点泥污,与这破败的疫城格格不入。

      她收回落在他干净衣裳的目光,问:“朝廷可有派医师来过?”

      “没有。哥哥面生,你是来求药的?”

      “我有治鼠疫的药方,恳求医馆施药,救助百姓。待疫情过去,我可不收报酬驻诊,偿还药费。”

      “爹爹!爹爹!有郎中来了!”
      药童往屋子里喊人。

      后堂的布帘晃动,一名枯瘦男子缓步走出,眼中赤色横生。他这破败之身见到眼前人,有了绝处逢生之喜,便仰天长叹:“郎中来了?!天不灭我啊,天不灭!”

      “你先进去治好我爹爹,我们便施药,不收分文。” 药童拉了苏清葭身上布衣,指向后堂,一脸认真地说。

      她于朱漆木椅落座,横视百子柜一眼,“不必进门相扰,在大堂诊症即可。”

      她指尖刚搭上男子脉门,神色骤然一沉。眼前人脉象如乱石崩山,跳动极疾,这是时疫即将入血的征兆。她再伸手按其颈侧,肿块隆起,如埋了一把小豆子。

      “咳可有带血?”

      “血丝。”

      她细细再深入问过症状,疾笔写下药方交予药童。

      “此药一日三服。要完全痊愈得要些时日,惟症状可舒缓,明日起床便知一二。明日午后我再来,若觉见好,不妨答允提早赠医施药。”

      她看着孩童又说:“外面很多孩童的爹爹也活在痛苦中,我们可以救下他们,是吗?”

      这疫症不得再拖了,拖到入夏时,城内将无人生还。

      苏清葭出了医馆门口,心志已决,誓守孤城,定要设法筹得药散。她眉心微聚,城中破败,不知有没有干净住处,即便有…也得费银两。

      行经片刻,她在冰封之湖畔寻得一方青石,随即拂袖落座。天空又开始飘雪。她顾盼四周,眼下不见人烟,便脱下面纱自包袱中取出余下粗食,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着吃。

      天色向晚,鹅毛般的积雪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她起了身,当快要走进大街时,在雪地里看见了一抹不寻常的暗红。

      那里卧着一个人。

      那人半张脸陷入冰冷的雪堆里,玄色的衣袍被割得粉碎,伤口触目惊心。染了鼠疫,断不会血流如注,难道是野兽所为?

      “被刺成这样,还活着吗?”
      她半蹲下身,拨开覆在他脸上的残雪,小心翼翼地探了他的鼻息。

      “还好…生机尚在。醒醒啊,我背不动你啊!”

      她尖指探向那人颈侧,脉搏跳动如残烛,人虽没死去,但离鬼门关亦不远矣。要他是个死人,她在此等乱世里便绕道而行,可他是将死之人,便断不能袖手旁观。

      她从箱子里取了药粉,决心要从阎王手中抢他回来。她搬不动他,得要先把他弄醒,快点离了这阴森雪地才能谈疗伤之事。

      她先是为垂死之人洒了止血散,惟效果不佳,只能在瓶瓶罐罐中又挑出了艳红色的粉末,这独门药粉没疗伤效果,纯疼的,疼后致幻,疼到极乐处就走得动了。

      “你忍一下,兵出奇招!只为护你性命。”

      这张脸了无生气。

      粉一洒下去,人就生动起来。

      他嘶一声低声吼叫,像林中惊醒的兽腾地坐起,是字面意思的目中无人,脑海一片空白。过了半刻,又像吊在悬崖边的人,要坠不坠。

      “哎!别起得这么快,伤口要裂开了。公子可还走得动?”

      脸色如死灰之人忽尔有了潮红,剑眉皱起,抓住她一脸迷惘,他眼神此时已能聚焦,声音沙哑地问:“…你…意欲何为!”

      苏清葭为掩人耳目,换上市井之徒嘴脸:“公子,在下乃无常医馆郎中。”

      他脸色阴沉道:“无常医馆。“ 然后低吟几声,往她肩上一推,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上羊脂白玉吊牌落在雪上竟也没察觉,一心就要往前走。

      嫣红的血重重落在恺恺白雪上,筑成一条触目惊心的梅花小路。

      苏清葭细细摸了这温润白玉,这雕功极好极细,在月华下如流云浮动,她低语:“是上好羊脂白玉,比阿爹那块还要好,定当出自京城大师之手。”

      她离京多年,京城早已物是人非。

      眼前落难贵公子,想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许能从他口中探得消息。

      她打响了如意算盘。

      苏清葭素衣上沾了零星血点,她脚踏红梅,追了过去:“你这东西金贵,小的先替你保管。敢问公子可有栖身之处?”

      绯红染上顾裴琰的脸,有种近乎病态的妖艳,语气却有了一丝清明:“荒唐。既知金贵,又为何不还予在下?”

      “我这极乐散也是金子一样的好东西。”

      他脸上有了羞愤。料不到堂堂太子殿下,权倾一野,一朝遭了暗算,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的话如落花飘了过来:“我并非贪图公子金银财宝,实在是苦无栖身之处。实不相瞒,我本是江湖郎中,家承父业,回京途中惊闻此地疫重,不忘父亲教诲,前来略尽绵力。”

      “囊中羞涩,若公子可为小人寻得下塌地方,我定当尽力为公子治疗。这白玉吊牌,也一并还予公子。”

      顾裴琰此时才看清眼前人,她翻转腕间,露出手心玉牌,手腕一截肌肤更胜羊脂白玉。再看涂满灰泥的脸上,眼波流转。

      竟是女子。

      此刻药力不继,撕心裂肺的痛便从皮肉传到五脏六腑。顾裴琰吹响了骨哨,等了半响仍不见暗卫人影,心感不妙。他掩着胸口,吐出一句:“东城蓬莱客栈。”

      苏清葭得偿所愿。
      “好嘞。这极乐散,公子可要添些?”

      “把这脏东西拿开。”
      他又吐出一口鲜血,觉得自己似要从悬崖边堕下。

      “它不是虎狼之药,亦非鬼蜮伎俩。这药救你命呐!你别倒下,我不熟路。”

      也不管顧裴琰眼中起了杀意,苏清葭往他身上洒了半瓶艳红色粉末,把他手往自己肩上一放,又把沾了药粉的面纱撕开,往他双耳一挂。

      “公子,请带路!”

      药力渐生,顾裴琰手便不再挂她肩上,跌跌撞撞往城东方向走。

      大牛所言不虚,此处晚上真如“鬼域”,窄巷后叠了尸体,院落间有孩童哭声,是人间炼狱。

      “前面就是蓬莱客栈。”

      此处隐蔽,乱世一间孤楼傲立,灯火通明,又想起医馆孩童衣裳干净,草鞋不沾泥,手腕上平安玉扣镶接了金珠,处处透着权贵的腐朽气息,苏清葭隐隐觉得不妥。

      没料到顾裴琰从袖中取出弯刀,寒光一现,利刃抵其颈侧。苏清葭语气一凛,道:“公子,断不能恩将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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