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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通广大 在人生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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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裴琰死死地扣住她的手,眼中有锐利杀意:“来看我一眼?”
姑娘家家又不会武功,胆子真大。
“哎,你弄疼我了。不然,小的看你两眼?”
“看多一眼,我把你眼睛挖下来。”
苏清葭把手抽走,脸上毫无惧怕之色:“恕难从命!我帮公子检查伤口,换了药再走,这里就不止两眼了。”
她的药箱还存在他房里,取了药膏后,重新在床沿坐下来。
深冬天冷,她的指尖带了外面的寒气,此刻落在他肌肤上,引来了一串微小的战噤,他几不可察地躲了一下,拉扯了伤口。
她急得忘了尊称:“别动,伤口再裂开,我可不管你了。我这药剩得不多了。”
“说,你究竟图什么?”
图你是京城公子,助我查冤啊。
苏清葭轻咳一声,又恢复市井嘴脸,说:“医者父母心,此乃天命。”
末了,她把剩下的敷料收好,写了一张药方放入衣袖中,匆匆地吩咐:“伤口没化脓,但公子要卧床七天才能走动。此药补血化瘀,小的往药馆抓药,晚上给公子煎好送过来。”
“公子要是饿了,付几两碎银子予小二,着他喂你吃食…也给你…罢了,公子应能照顾好自己。”
她摸了案几上茶壶,是温的。这落难公子,财富深藏啊,不简单,不简单。
顾裴琰听得漫不经心,“你当真有方子治鼠疫?”
“有九成把握。”
此话勾起了他的兴趣,便问:“余下一成是?”
她扬扬眉,柔声说:“要是他们如公子般灵透听话,谨遵医嘱,自然病灶早除。”
顾裴琰饶有兴致的样子扭曲。
堂堂太子,她称赞他:灵透听话。
苏清葭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出了门,没留意到头顶有人飞檐走壁地跟踪她。
一路往城西方向走,她又来到了无常医馆。
她看见悬顶的牌匾就心生厌恶。这名字真不吉利,医者不就是在人生无常中,拼命抓紧一线生机吗?即便明知不可为,仍要一试,救人一命,何来明晃晃把无常二字挂在牌匾?这叫寻医问药者作何感想?
药童早就等在了门边。
“爹爹,神医来了!”
屋内一家子如从残破的鱼网中涌了出来,重回大海。他们灰败的脸有了气息,死鱼一样的眼睛有了丁点神彩,是盼了多时的希望终于来了。
“今日可见好?” 苏清葭问。
药童嚷嚷:“祖母是最早染的疫症,昨天吃了你的药,今早跟小风索要蜜饯呢。”
掌柜的开了口:“家母病重,自入冬以来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敢问神医尊名?!”
为避人耳目,苏清葭用了母亲姓氏:“小的姓沉。”
“可否请沈大夫到家母塌前诊病?”
苏清葭此时划下道来:“昨日说过的施药赠民,掌柜的考虑得怎样?”
男子一脸谄笑,满口奉承:“赠!此等小事,哪有人命重要?神医开了金口,小店自然竭尽所能。来,请往内堂走,请请请。”
动身进内时,乐童手舞足蹈间金光灿灿,苏清葭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随众人走到塌前。老妇看到郎中来了,在纱帐后转着一双灰白眼睛,对苏清葭挤出了笑容。她胸前垂着赤金镶翠的长命锁,腕间也尽是碧色。
案上摆了蜜饯,屋内焚了香。
在此等颓败疫城,真是好一家鲜花着锦的富贵人家!
侍女摆了手枕,从纱中牵出三条红棉线交予苏清葭。颤动的线,诉说着病情,众人静心屏息,只等来她一声不好:“此脉象极虚,如游丝入海,浮沉不定。”
“神医!家母可有救?!”
“尚有一线生机。我且写张药方,惟药汁成熟粉,需煎上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药材下水亦分先后次序。这药粉矜贵,稍有差池,良药变毒药。你家中可有懂药理之人?又或,我稍后在医馆先熬好药汁,待出门赠药后,傍晚回来时药汁便刚煎好。我过几天调成药粉再拿过来。”
掌柜听到后,脸色有一瞬难看,又强迫自己扬起嘴角:“此两全其美之法甚好,医人、赠药两不误。”
她开好了药方,交予掌柜,又说:“我昨日赠予你的鼠疫方子,请将药材磨成粉末包好,小的在此先替灾民谢过掌柜了。”
说罢,又从袖口处取出为顾裴琰写的纸折,“这方子是后下的药材,稍后请与药汁一并交予我带走。”
他打开纸折,看到药材名贵,额头上出了细汗。
“好的,好的。请神医稍等。”
她走到外堂落座,眼风扫过百子柜,竟有一处写了“缘无聚”。这可不是药名,而是京城一间名不见经传的酒家,众满红粉佳人,乌烟瘴气。
想当年苏家如日方中,她二房的好弟弟便在那沾了不能言说之恶习,被锁在柴房,夜半叫声似狼,不足半月,暴毙而亡。
看到这等害人之物…她可太欢喜了!巴不得把毒物大把大把地藏入囊中,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她绕了过去。
正当她拉住铜环,正要把药斗往外一拉时,掌柜的走了出来。
她蹲下来,躲在药台下。
掌柜问:“那郎中不见人影了?”
只见药童老成地开了口,却没了童音:“走了便好!他算老几,要不是老子中了鼠疫,看他那破方子竟然有用,不然就凭他?他也配在小爷跟前指手画脚?”
掌柜的皱了眉:“那处快来人了,我们要有命撑到冬末才行。”
“他大爷,还学人赠药呢?”
“赠就赠吧。小事一桩,别坏了大事。”
说罢,两人走进内堂。再出来时,看见苏清葭手中抓了把蜜饯,正津津有味地吃着。
她抬起头说:“我刚出去逛了个圈,城中恶疾顽强,你们得多备些药粉。”
“好嘞。神医稍等。”
苏清葭把老太太的药汁熬上,又把从客栈带来的馒头吃了,回到外堂坐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见侍女提着盈盈两筐药粉出来。
她拿了打头的一包,拉开上面的麻绳,把药粉放到面纱内往鼻子凑。仔细地闻了闻后,嘴角有了笑意。
“有劳转告掌柜的,老太太的药汁需文火煎三个时辰,不时搅动。我傍晚便会回来,蜜饯我拿走了。”
她两手沉甸甸的,步履却轻盈。
肖寒影跟着她走了半个城。
她在街头小巷吆喝:“派药了!无常医馆派药了!”
只见她所到之处,走得动的,都走过来围住了她。
至于走不不动,又流离失所的,她便蹲下来,把药往人手里一放,慢声道:“吃下便见好转。” 然后转过身,问旁边小巷人家要了一碗温水,把药粉一倒,看着眼前人喝下。
还有不识货,哭闹着不肯吃药的孩童。她悄悄地往孩子手里塞了块蜜饯,看他破涕为笑,把药喝下。
一时间,城中有了除呻吟声以外的热闹。
篮子空了,她在寒冷冬日中用手帕擦了头上的汗花,折返医馆。
过了一会儿,手中篮子又盈满,她走去城的另一边。
在城中走了一圈回到原点,她眼中已有倦色,却仍乐此不疲。她进去把老太太的药汁煎好,又查点了要取走的药材和药粉。
在最后一朵红霞彩云飘走时,她拿着一个餐盒,手上珍而重地拿了一包蜜饯,走向巷深深处,停在大红灯笼跟下,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天气中横空出现一抹黑影,进了客栈。
肖寒影腾地一翻,进了顾裴琰的房中。
“太子,这郎中有异。”
顾裴琰正闭目养神,听了此话,睁开凤眼,一点都不意外:“细说。”
“医馆确有跷蹊,而此人与无常医馆渊源甚深,掌柜的对其马首是瞻,却又对他处处提防。”
“她可带走什么物品?”
“下午足足三个时辰,他一直在城中施药,不论男女老少,见者有份。离开客栈时,他偷走了五灵散,还取了些贵重药材与药粉,还有一包蜜饯。”
“她现在人呢?”
“回来了,在上楼。”
顾裴琰把眼睛闭上,吩咐他:“知道了,退下吧。”
此女子有趣,去了一趟医馆,救人之余,还偷了五灵散。要是说她和暗网没有瓜葛,就说不通了。
真是好一个神通广大的江湖郎中。
神通广大的苏清葭换了套衣裳,却在客栈迷了路,寻不到膳房。
“这两天,一房客人都没有。这么偌大的客栈,冷冷清清的。”
她走在过道中,终于遇上了肖寒影,眉梢有喜色:“小二,你可知膳房在何处,我要煎一服药。”
“哎,这交由小的代劳便行!”
苏清葭把药包护在怀中,似笑非笑:“这可不行。是隔壁厢房公子的药,我可不能假手于人。”
肖寒影装作惊讶:“那公子受伤了?”
她垂下眼帘,老神在在地说:“寻常风寒。无碍。”
“膳房在后方,我带郎中去吧!”
“有劳了。”
他们下了楼,出了庭院,穿过一排秃树与残雪来到了客栈后方。“这客栈只有你一人打点?”
“他们都中了鼠疫,全部都倒下来了,只留下我一人硬撑。如有怠慢,请客官海涵!咯,这里便是厨下。”
“谢了。你去忙吧。” 苏清葭蹲在泥炉旁,拿着一把葵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煽火,烟雾弥漫,膳房慢慢地有了清苦药香。
她拿起厚重的棉布,把药离火,然后打开陶泥盖子,把后下的药粉洒落,仔细地搅拌。又在瓷碗上铺了棉密的滤布,把苦涩的汤药倾泻而下。
“这药真矜贵。”
她又从油纸中取了几块蜜饯,放在小碟中,拿起托盘要往上走。
“这郎中亲手煎了药,要把药汤送来了。”
语音刚落,有了敲门声,肖寒影从窗中闪出。
“公子,小的给你送药来了。”
“进。”
室内有了药的苦味儿,她在床沿坐下时,又飘来了一阵清香。顾裴琰身穿单薄中衣,伏在塌上,懒洋洋地看她。只见她端着碗说:“此药费了我不少心思,公子趁热喝下吧。”
“你何来的药钱?”
“赊来的。”
顾裴琰难得眉眼有了笑意。然后,瞬间冷下脸来:“你先喝一口。”
苏清葭也冷冷地说:“我要毒你,何须用药汤?在你伤口洒上毒粉不更省事儿?”
他剑眉一扬,坚持:“喝一口。”
她气上心头,想起要靠这美弱男子获得京中消息,便提起瓷匙,在碗边盛了勺苦水,喝了一口,咽下后涩得吐了舌头。
“我喝了,你干了吧。” 瓷匙她用过了,便放在一旁。
“扶我起来。”
她把药汤放下,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扶起来,把一边肩膊递过去给他借力。顾裴琰半靠下来,他脸色比昨日好了很多,习武之人,恢复能力就是快。
他从姑娘手中接过了瓷碗,又取了一旁的瓷匙,慢悠悠地盛了药,喝了。
苏清葭脸色涨得通红:“这瓷匙我用过了。”
顾裴琰笑得像个妖孽:“何惧之有?连在下都不讲究共匙而饮,郎中这么嫌弃,难道你长衫之下另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