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9、凡人登山

　　一听母亲这样说，云鹤立时把其他心思抛在脑后，急忙劝说母亲：“不用去找天尊，我能行。”

　　若是任由母亲去找天尊，那云鹤之前当着五舅，对天尊信誓旦旦的那一番保证岂不落了空？

　　虽然他也体会到扫地的艰难，与被其他外室弟子排挤的苦痛，可之前的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再难也得自己扛着。

　　云鹤连哄带劝，终于说服母亲打消了念头，同意让他靠自己的努力，通过天尊考验。

　　母子俩说了半天话，天色已经不早了，幸而屋里一张架子床，一张软榻均已收拾齐整，他们各躺到一张床榻上，准备入睡。

　　然而云鹤在软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母亲忍不住出声询问，云鹤这才叹了口气，支支吾吾地问出来：“不知敖封这些日子在龙宫过得怎样？”

　　“好端端的怎么这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母亲对细微的变化十分敏感，故这般追问，云鹤便一五一十把自己离开龙宫前与敖封的对话，和船上五舅那番欲言又止讲了一遍。

　　听完云鹤的叙述，母亲安慰道：“敖封父母俱在龙宫，即使他犯了什么大错，也有人为他从中斡旋调停，出不了大事。这回我到昆仑山来得匆忙，还没去龙宫，过些日子我抽时间回去一趟，去替你看一眼敖封，你就放心吧。”

　　得了母亲这些话，云鹤一颗揪着的心才渐渐落定，应了一声后把被子里的自己缩成团，慢慢睡过去。

　　云鹤都做好扫个百八十年地的准备了，可没几日，就有师兄通知他，让他轮换职位，去天尊跟前伺候茶水。

　　云鹤吃了一惊，以为母亲心疼自己扫地辛苦，违背约定擅自去找了天尊，追问之下才知外室弟子在几个职位之间轮走是常事。每一件日常小事磨练一种心性，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听从天尊安排就行了。

　　其实伺候茶水并不比扫地来得简单，扫地扫的是杂念，不厌其烦地重复同样的动作，不急不躁，彻底让心静下来，成为一汪静水。

　　然而泡茶倒水却要动起来，用何种茶叶与水去泡，泡到何种程度，斟茶要斟几分满，待茶水冷到何种温度再呈递给天尊，其中每个步骤都是学问，须谨慎对待。云鹤心底的一汪静水就好似被翻腾起来，他得重新在动态中寻找平衡，让自己进入更高层次的一种静。

　　元始天尊作为三清之首，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尊者，时常有人慕名前来拜访，与天尊有一刻清谈。

　　来访次数最多的乃是灵宝天尊与道德天尊。灵宝天尊所现之象体态偏丰润，脸上也总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是三人中亲和力最强的。而道德天尊与元始天尊一般的白发白须，神态偏严肃，时常忧心众生造化。

　　有一回，道德天尊应缘示现人间，为众生传道授法，元始天尊与灵宝天尊则一齐为其护法。

　　二人对弈饮茶，不急不缓，神态从容，倒是一旁伺候的云鹤先按捺不住，提醒了一次时辰。

　　两位天尊哈哈大笑，称云鹤亦有担忧众生之心，收了棋盘与茶盏，挥袖在方桌上化出一面水镜，镜中赫然是道德天尊示现的凡人，正于山谷中打坐，参悟自然。

　　云鹤看人观物只能见皮毛，看道德天尊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冥思，久久没有动静，忍不住懵懂发问：“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动不动，是时间停滞了吗？”

　　灵宝天尊笑着为云鹤解答疑惑：“非也非也，自然万物一呼一吸，一生一灭间皆是造化根本，惟有静心，方能体会。”

　　云鹤听不懂，歪了歪头表示不能理解。

　　灵宝天尊便用神力带云鹤接通了道德天尊的五感，云鹤霎那间仿佛也来到了其参禅打坐的山谷中，感受得到谷中冷热，嗅得到花开花败，听得见虫鸣鸟语。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因云鹤身处天上，虽连接道德天尊示现凡人的五感，感觉却像被无止境地加快，一时冷一时热，一时声息不止，一时又静谧无音。

　　过了不知几时，天尊问云鹤：“可悟到了什么？”

　　云鹤刚才冷时冻得发抖，热时又觉汗如瀑布，不过几息已觉出痛苦，大声叹了一口气，道：“天尊，方才我不能言不能动，改变不了发生在我身上的诸多事情，真是难受。我只觉得自己渺小，在自然变动面前当真无能为力。”

　　天尊含笑点头：“悟性不错，你体会到了自然之道。”

　　云鹤云里雾里，还在纳闷自然之道是谓何物，道德天尊示现的凡人已然睁开眼睛，隔着水镜朝天上的两位天尊轻轻颔首致意。元始与灵宝两位天尊对道德天尊赞不绝口，称他悟道的境界更上一层楼，该当为世人留下只言片语，分享感悟。

　　道德天尊义不容辞，当即骑了头老黄牛向西而行，至函谷关时，受关令尹喜之请著《道德经》。

　　《道德经》一文共五千字左右，一气呵就，乃道德天尊历世之作，作成不久，天尊圆满归来，境界更高一层。

　　这件事过去不久，有一日，云鹤照常为天尊奉茶，离去时却被唤住，天尊掐指算过，笑言：“云鹤，你到昆仑山来多久了？”

　　云鹤用食指轻挠了一下额角，茫然道：“我也记不得了，有个一年半载了吧。”

　　元始天尊笑着点头，道：“不错不错，你来昆仑山时日够久了。我算到你历劫将近，就在未来几日之内。未来几天，你好生准备渡劫，就不必过来伺候了。”

　　云鹤不知该为渡劫的事紧张，还是该为突然的休沐欢喜，一时愣在原地。

　　天尊见他未走，又问：“你是否还未辟谷？”

　　云鹤尚未渡过第一道劫难，确实未曾辟谷，只能偶尔中断饮食，却断不了太久，因此他羞赧一笑，低了低头，说：“的确，弟子修为浅薄，令天尊见笑了。”

　　天尊一挥袖子，桌上便现出一个暗色镶红边的檀木食盒，他打开盒盖，随意摆弄了几下，原来里面装了两三层点心，各个小巧精致，内含巧思。

　　云鹤的视线追随着天尊打开又闭合盖子的手，耳中落入天尊的话音，好似是方才有位水君给天尊送了这件礼，可天尊早已辟谷，用不上这些点心，便让云鹤拿回去与母亲一同享用。

　　在龙宫时，云鹤见多也吃多了这类精致小点，不甚上心，只觉得这装点心的盒子颇有几分意趣。但天尊既然这样说了，必有他的道理，因此云鹤并不推辞，提上食盒便走。

　　回去的路上，云鹤遇到两个结伴而行的道童，点头致意，错身而过后，耳畔传来他们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有个凡人徒手爬上了咱们昆仑山，想要见天尊一面。”

　　另一个声音道：“费这么大力气，不可能只想见天尊一面，必是想求天尊点拨，脱离凡身吧。”

　　突如其来的休沐令云鹤心情很好，他也有了闲心关注自己身外之事。

　　一个凡人徒手攀上昆仑山，竟真的来到仙人之所，这可是千百年也难得一遇的奇异之事。这个凡人心力之坚毅，让云鹤自叹拂如，他也起了绕路远行，去见识一下这位英雄的心思。

　　云鹤一顿脚尖调转方向，提着食盒就去了传说中凡人所在的那座山峰。

　　那座峰乃是昆仑山境内最高最陡的一座峰，如同一壁利刃，直插入云霄，破开云层。也因其高耸至云层之上，才能接入仙境，周围仙雾缭绕，偶有仙人经过。

　　云鹤尚在远处，已然看见那个凡人的背影。他身有脏污，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着披开在脑后，可见爬上山峰并不容易，定是受了许多苦楚。那人坚定地跪在山峰之上，疲惫地拖着佝偻的身躯。

　　这时，在天尊身边当值的道童忽然来了。他没瞧见站在隐蔽处的云鹤，径直走到凡人跟前。

　　凡人见有人来，立刻支撑着自己跪直身体，开口只问一句话：“天尊今日肯见我了吗？”

　　道童回话道：“天尊说了，你仙缘未成，见你也无意义，不如不见，你还是回去吧。”

　　凡人执着地摇摇头：“你回去告诉天尊，他若不肯见我，我就一直跪在这里，跪到他肯见为止。”

　　道童皱着眉头劝道：“天尊都说了你仙缘未成，跪在这里又有什么用？不如早早回去专心修炼，等下一世仙缘成了说不定还能转投仙胎，岂不比你现在靠着一身肉体凡胎强求机缘来得好？”

　　凡人为了保存体力，干脆不再说话，只是调整跪姿，做好了继续打持久战的准备。

　　道童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叹息道：“怎会有你这般固执的人。”却忍不住继续规劝：“你一介肉身，别说承受不住这山峰顶上的寒意，就算是连续几日不吃不喝都能叫你身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如此消耗，岂不叫亲人为你伤心？”

　　凡人回应了这一番好意：“劳烦仙人惦记，我生来六亲缘浅，已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之身，并无人为我伤心。而这峰顶云雾弥漫，我还能依靠吸食些水汽苟活，至于能活多久，就看天命了。”

　　道童彻底没了话说，扔下一句：“和你说不通，你想跪就继续跪吧。”之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