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10、曲线投诚

　　道童与凡人对话的情景恰好落在云鹤眼中，云鹤望着那个孤独倔强的身影，忍不住心生怜悯。

　　云鹤并不质疑天尊的决定，天尊既然不肯见这个凡人，必然有不该见的理由。可云鹤心软，受不得活生生的人冻死饿死在自己面前。

　　云鹤想要上前，用法术替他变幻出衣服饮食，劝诫他照顾好自己后再于修道途中孜孜不倦地求取。

　　可刚迈一步又停了，这凡人付出如此多努力，不过是想求一线机缘，怎知他是否有意抛却人间的锦衣玉食？云鹤若变幻出这些俗物给他，岂不是坏他道心？

　　云鹤正犹豫不定，一转眼却瞥见手中拎着的食盒。

　　这食盒是天尊所赐，正巧被自己提在手中来到此处，又怎能说不是一段因缘？因缘成事，也不算坏他道心吧？

　　想到此处，云鹤眼前一亮。干脆就当这盒点心是天尊赐给这个凡人的。反正自己和母亲俱不缺这盒点心吃，倒是凡人，吃了这盒点心还能支撑他在这里跪的更久些，得到仙缘的机会也更大些。

　　做好决定，云鹤直接化出龙身，盘旋着飞至凡人面前，不发一言，只将食盒放置凡人手边，便飞向远处。到了远处，才变回人身，缓步离开。

　　云鹤能觉出凡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离去的背影上，可他无心回头，无意让人记住自己。若是此举对凡人无益，不用感谢，若是此举对凡人有益，也无须感谢。云鹤不过因缘而行，自然而为。

　　绕了一段远路，晚了些时候回到斋舍。没想到，母亲又等在斋舍门前了。

　　南海战事吃紧，母亲去南海已有一段时日，云鹤并不知母亲今日回来，一见母亲身影，连忙惊喜地扑了上去。

　　母亲接住云鹤，佯怒嗔了一句：“都多大了，还没有半分稳重样子。”可她望着云鹤的眼里满是欣赏与纵容，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云鹤惯会察言观色，自然知道母亲不是真怪自己，并不在意，施展起母亲教自己的瞬移术，带母亲瞬移至母子俩居住的木屋。

　　“怪不得天尊今日突然提起母亲，竟是母亲到了，天尊果然神机妙算。”

　　一进屋，云鹤就拉着母亲坐到桌边，变出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母亲，递水的过程感叹了一句。

　　今日天尊提到让他与母亲一齐享用点心，云鹤还以为天尊随口一说，没想到却是洞悉世事变化的真实之言。

　　母亲喝完一口水，才上扬着语气哦了一声，道：“怎么？天尊提起我，都说什么了。”

　　云鹤本不欲跟人提起今日送点心的事，却不慎对母亲说漏了嘴，只能和盘托出：“没说什么，只是有位来访的客人送了天尊一盒糕点，天尊用不上，让我拿回来跟您一起享用。”

　　母亲用视线在云鹤周身扫了一圈，那神态明显在问：点心呢？

　　云鹤“哎呀”一声，脚在桌下跺了跺，有点难为情的意思：“本不想说出来的。”

　　母亲原本只是五六分的兴趣，一下子提升至八九分，将喝了一半水的杯子推到旁边，凑上来问：“到底什么事，竟连母亲也瞒着？难道天尊说我坏话了？”

　　云鹤哭笑不得：“怎么可能？”见实在瞒不住，云鹤便把自己送点心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母亲托腮看着他，静静听他讲述。

　　只是听到云鹤送点心时为了不被认出，特意化作真身小白龙时，才忍不住惊讶打断：“什么？你在那人面前现了真身？”

　　云鹤不知其中利害，茫然地点了点头，还反问道：“怎么了，难道不行吗？”

　　母亲有些欲言又止，在云鹤数次催促下才整理好语言，道：“这事怪我，没提前告诉你，我们这些非人类的仙禽灵怪，最忌讳真身暴露人前，暴露真身就相当于暴露自身弱点。”

　　“咱们耗费十数年乃至百年的光阴幻化出人形，有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掩饰真身。其实，暴露真身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真身只该暴露在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面前，比如你外祖父，大抵只在你外祖母面前暴露过真身；还有敖封的父母亲也只在对方跟前暴露真身……”

　　母亲尽量委婉地告诉他，云鹤听了，仍是如遭雷击，人还坐在桌边，只是魂已经去了几里之外了。

　　他心里炸开了锅，杂念纷纭而至，一时想，原来仙禽灵怪暴露真身这般私密？这和他们凡人脱光衣服又有什么区别？

　　一时又想，他居然不知道仙禽灵怪这些忌讳，自己怕是一条假龙吧。

　　一时还想，那个凡人岂不会觉得他有病？莫名其妙跑到人家面前暴露真身？人家跪在那里，想躲都躲不开。

　　云鹤羞耻极了，两眼使劲闭了闭，不愿面对现实。

　　母亲见他这么大反应，笑了笑安慰道：“没关系，那个凡人以后也不一定遇见，不用放在心上。现下你知道了这件事，以后不会再随意暴露就是了。”

　　云鹤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承诺道：“我以后绝不会再随意暴露真身了。”

　　却也被母亲的话点拨，一转念，想到那只是个凡人，他都不知道仙禽灵怪这些忌讳，一介凡人又怎会知晓？这样想完，内心便多了点安慰。

　　母亲得了云鹤承诺，才放心地点点头，想起了其他事：“方才你说是谁给天尊送的这盒点心？”

　　云鹤仍郁闷难当，却也打起精神回母亲话：“记不清名号了，只依稀记得天尊说那是一位水君，好像是……南海来的？”

　　母亲听后，垂眸沉思片刻，蓦然笑了，那笑有一种诸事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说：“我大概能猜出是谁，他们可真是用心良苦，竟辗转寻到了天尊这里。”

　　不过一眨眼，母亲又变了脸色，用倨傲的语气道：“可他们找上天尊又有何用，我敖四娘做下的决定岂是别人随便更改得了的？”

　　母亲从未在云鹤面前这般作态，故而云鹤望着此时的母亲有些陌生，甚至生出几丝害怕之情。

　　即便母亲因琐事烦扰生愤，依旧照顾云鹤情绪，一察觉他害怕，立刻软了嗓音哄劝：“都是些南海战场上的糟心事，咱们母子相聚，不提这些，免得让不相干的人事搅扰了好时光。”

　　这样温柔亲切的母亲才是云鹤熟悉的样子，云鹤松了一口气，又给母亲续上一杯水，轻轻推给母亲示意她喝。

　　母亲也端起杯子继续小口啜饮。

　　云鹤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怂兮兮地小声问：“母亲，到底是何事，让你动这么大怒？那位南海的水君又是什么来头？”

　　母亲对上云鹤睁得圆溜溜的眼睛，见他如此好奇，不忍拒绝：“你真想知道？”

　　云鹤立时小鸡啄米似地使劲点头，他真想知道。

　　母亲挥手设了一道隔音障，正好将整座木屋笼罩其中，确保不会被人偷听了去，才缓声道：“东海与南海对战多年，南海的这位水君甫一上任，便背叛南海龙王，要带领自己水域的鱼虾子民倒向东海。我是率兵攻打这片水域的将领，他要投诚必先经过我这一关。我疑心有诈，不肯受他投诚，谁知他不死心，到处送礼请人说服我改变决定。”

　　云鹤听着，不自觉皱起了眉，担忧起来，他手上摆弄水壶水杯，从自己的角度分析起这件事：“若是在任多年，与南海龙王存在龃龉，他要投诚尚能理解；可他刚刚上任，不思君恩，转脸便投降，难免叫人疑心有诈。若他降了再叛都还算好的，就怕他明面投诚，暗地里却做起细作，将东海的军防部署等重要信息透露给南海，那才真是明箭易挡，暗箭难防了。”

　　这一番话着实说出了母亲心声，母亲叹一口气，也忧愁起来：“可不是吗，因为这事我已经连着几日心神难安了，营帐里有人主张接受投诚，也有人主张继续攻打，他们吵吵嚷嚷不可开交，让我片刻安静不得，害得我只能跑到你这处躲清闲。”

　　云鹤又是心疼又觉得好笑，正不知该怎么劝慰母亲，却突然想起素有美名的五舅与母亲一般，也是这次攻打南海的重要将领，便问：“这件事五舅怎么说？”

　　母亲叹了口气：“你五舅向来心软，自然全力认同接受投诚的观点。可这片水域主要由我负责，若今后出了事，也是追究我的责任，与你五舅没什么干系，因此也不能全听他的。”

　　云鹤明白，母亲是怕担责，于是他提议：“为何不把这件事禀告给外祖父，让外祖父拿主意？这样事情就算出了纰漏，也怪不到母亲头上了。”

　　母亲立刻摇了摇头，否决道：“那怎么行？你外祖父把这块水域交给我管，若是一遇到事就找你外祖父拿主意，那要我有什么用？以后你外祖父还能放心把事交给我去做吗？”

　　云鹤毕竟年纪小，没想到这一层，闻言偷偷吐了吐舌头。过了一会，才整理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道：“所以母亲是下定决心不接受投诚，主张继续攻打了？”

　　母亲皱着眉，又叹了一口气：“暂时是定下了，如果明日正午前，我没发布新的命令，我方水军就会发起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