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8、母子重逢

　　云鹤顾不上推辞，点了点头，沉默地匆匆离开，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他一边用衣袖狠狠擦抹眼睛，一边抬头望天，试图让眼泪倒流回去，并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从今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哭也没用，再也不能哭了。

　　刚抹了两把眼睛，发现有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立刻平复情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往回走。

　　可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云鹤望着那个分别许久，未能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强忍的眼泪瞬间决堤。

　　是母亲，母亲回来了。

　　母亲原本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站在斋舍外面等他，一看见云鹤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就慌了神。

　　她急忙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手帕给云鹤抹了两把眼泪，可抹了旧的又有新的流出来，怎么都抹不干净。

　　他们还站在斋舍大门处，时不时有弟子从旁经过，看见云鹤哭成这等阵仗都忍不住频频侧首。

　　母亲知道云鹤要面子，干脆施了个瞬移术，一个拂袖的功夫就带云鹤出现在了无人的荒野处。这处地方看起来很像最初上山那会，道童带着云鹤走过的那条布满雾气的路。

　　云鹤到了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地，没了顾忌，情绪彻底释放，哭得抽抽搭搭。

　　母亲不加阻止，沉默地站在旁边，适时为他擦抹泪水。

　　在母亲无声又温情的陪伴下，云鹤终于把多日来遭受的委屈一并哭了出来，哽咽之声渐渐停止。

　　母亲面带笑意，为云鹤擦掉最后一丝泪痕，把施过洁净咒的手帕塞进云鹤手里，道：“还想哭吗？若是再哭，用这个擦。”

　　云鹤已经哭得差不多了，摇了摇头。

　　母亲便开心地拉起云鹤的手，在一大片空旷的野地上比划着，兴致勃勃地说：“你看，这块地方依山傍水，风景不错，我们干脆在这里建一座屋子吧。你想要什么样的屋子，说给我听？”

　　云鹤虽说哭完了，一时半会却不大提得起兴致。而且他法术低微，建屋子这事也帮不上什么忙，便低沉着语调回复：“什么样的都行，你来决定吧。”

　　母亲依旧保持着高昂的情绪，施展法术凭空变出一间大木屋，又不厌其烦地忙里忙外布置这间屋子。

　　这本是件令人愉悦的事，可云鹤望着这一切思绪却飘到了别处：母亲见到他提都没提带他回去的事，难道送他离开的决定做出来，母亲也有一份功劳？

　　其实他不惧怕离开龙宫，也不惧怕上昆仑山拜师求道，只是他觉得这件事应当好好跟他商量，言明利弊，他又不是糊涂怯弱之人，怎会不往正途上走？

　　他介意的是，长辈们问都不问他意见，自作主张决定他的人生，这让他感到不被尊重。

　　越想越气闷，云鹤憋了一会，忽然冒出一句：“母亲，是您要送我来昆仑山的吗？”

　　知子莫若母，母亲可太知道云鹤那些百转千回的小心思了。云鹤这么一问，她立时明白云鹤又钻牛角尖了。

　　她布置屋子的动作倏然停了，坐到刚铺好的架子床上，思索了一会，才道：“我今日刚从南海回来，一听说你被送到昆仑山的消息，龙宫都没来得及回，立刻赶来见你。”

　　听她这样说，云鹤顿时有点羞愧。母亲刚下南海战场，就千里迢迢赶来看自己，自己却不知体恤母亲疲累，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还误会母亲。

　　母亲顿了顿，继续道：“你外祖父不与我商量，擅自把你送来昆仑山的事的确不妥。其实我这次来，也存了心思问问你，你愿意留在昆仑山吗？”

　　“若你愿意，以后每逢休沐，或无事之时我便过来陪你，咱娘俩就住在这间小屋子里。若你不愿意，我立刻带你回龙宫，你外祖父那边我去替你解释。”

　　云鹤低着头，一时间没有言语。

　　母亲并不催促，反而道：“这件事的最终决定权在你，你好好想想，是要留在昆仑山，跟着元始天尊学东西，还是要跟我回龙宫呢？不急着作回答，给你三天时间，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云鹤心里的褶皱一下子被抚平了，毛顺了，刺也收了，低眉顺目地站起身，语气和缓，甚至不自觉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母亲，我想出去走走。”

　　母亲立刻做出起身的动作，道：“要我陪你吗？”

　　云鹤连忙摇头：“不用，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在母亲温柔目光地注视下，云鹤低着头走到屋外，拨弄着长至他腰间的杂草，一步一步朝远处走。

　　他走走停停，脑中一直回想母亲提出的问题，自己到底要怎样选择？是继续留在昆仑山，还是回龙宫？

　　一想起今晨被洪福当着众人的面咄咄逼人地指责，云鹤还会止不住脸红，觉得面上羞臊，无颜再见诸位师兄弟。

　　离开昆仑山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再面对那些曾目睹自己难堪的人，他可以假装事情从没发生过，回到龙宫过原本的生活。

　　可再一转念，他又产生了疑问，回到龙宫他真的还能过原本的生活吗？离开龙宫前的记忆被唤醒，当时的一幕幕轮转在他脑子里，狭隘的念头也再一次飘出来。

　　外祖父做主把他送出来，他又死皮赖脸跑回去，怎么想也不会得老人家青睐。而五舅送他来昆仑山的路上，晾了他大半程，也不是喜欢他的样子。至于他最铁的兄弟敖封，因离开之前言语碰撞有了矛盾，就连他走，敖封都没来送。

　　云鹤用他针尖般的小心眼把每个人都揣度了一遍，瞬间觉得天塌了，天大地大，竟要没他的容身之处了。

　　他顿在原地，呆愣半晌，仰天长叹一口气。

　　所幸云鹤心眼虽小，韧劲却足。他想来想去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又生出一股决绝的勇气来。

　　既然留在昆仑山不被人喜，回到龙宫也不为人所喜，那两相权衡，他还是挑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地方吧。

　　拜见元始天尊那日，天尊超然物外的心态，不与凡尘的气度都给云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人皆有慕强之心，云鹤也不例外，他内心深处也渴望成为天尊那般强大的存在。

　　虽说母亲给了三天的思考时间，但云鹤几个转念已经明白了自己应当的去处。

　　既然做出决定，他不再徘徊，直接回了自己和母亲的小屋。进屋第一句就是：“母亲，我决定好了，我要留在昆仑山，不回龙宫了。”

　　母亲大抵是太过高兴，没克制住，不仅当着云鹤的面松了一口气，还连声道：“太好了，云鹤，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说明你长大了，母亲真为你感到高兴。”

　　云鹤一看母亲长舒一口气的模样，立时心道：嚯，说是让我自行选择，原来他们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只是说的好听罢了。

　　心底逆反的种子被唤醒，云鹤有了邪恶的念头，打算吓母亲一吓。于是他又突然道：“母亲，我忽然改变决定了。我还是打算回龙宫。”

　　母亲弯着的嘴角顿时僵住了。

　　若是一般人家的父母，遇到这等反复无常、为所欲为的孩子，怕是早就拍桌大怒，抡起巴掌呼过去了。

　　然而母亲不是一般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竟然包容了他这个小魔王，真心实意道：“也行，那我们明日就启程回龙宫。”

　　云鹤噎住了，他可不是真想回龙宫，只是口是心非，要试试母亲的反应罢了。

　　母亲约莫识破了他的小心思，顿了顿，又道：“虽然我打心底里希望你留在昆仑山，跟着天尊学些东西，但我更尊重你的想法，你若是觉得回到龙宫更舒服，我们就回龙宫。”

　　云鹤低着头，努了努嘴，在母亲再次开口询问他的最终决定时，才不情不愿地吐出几个字：“留在昆仑山。”

　　随后又很快地抱怨了一句：“除了昆仑山，我也无处可去了啊。”

　　母亲讶异于他的回答，追问了几句才大致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禁哭笑不得：“无论何时，龙宫都是你的家。你外祖父是东海龙宫一宫之主，肩负着守护整个东海的职责，夙夜在公，殚精竭虑。他虽没有时间与你们这些小辈亲近，心里却是有你们的，一直在为你们的长远发展作考量。”

　　“此次送你来昆仑山，你外祖父花费了大心思，反复思量斟酌才为你选定了元始天尊这位师傅。你可不能误解你外祖父的一番心意，对他生出怨气啊！”

　　可是云鹤一时半会还是不能体谅外祖父，他一想到外祖父强硬送他走的画面就满腹委屈，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母亲知他心中对外祖父有了成见，一时半会消除不了，便叹了口气，不再执着于立即掰正云鹤的思想，只是道：“你现在年纪小，还不能体会外祖父的苦心，母亲不怪你，等你长大了就好了。我们不想这些了，既然你愿意留在昆仑山，那母亲明日就去找天尊，请天尊收你做内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