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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此时庆丰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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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庆丰楼二楼的雅间里,桌上摆着几碟冷盘,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周瑾已经喝了四杯,方砚也喝了不少,两个人的脸上都浮着一层酒气染出的红。
“沈昭宁,你说她是怎么查到的?”周瑾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砚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地转着,他的面色比周瑾要平静一些,但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将杯身捏得咯咯作响。
周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她连我们家宅的事都能知晓,会不会还知道些别的?”
方砚早已想到这一点,“或许吧,周兄,但她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周瑾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亮光。
方砚继续道,“她也只敢说些家宅私事,至于旁的她即便知道了也追究不起,咱们是丞相的人,只要丞相在一日,咱们就有一天好日子过。”
“是啊,还好今日有丞相保咱们。”周瑾长出了一口气。
方砚冷笑一声,将酒杯掷在桌上,“你真以为丞相是在保咱们,上了丞相的船,不过是个棋子,丞相今日只是不想撕破脸罢了。”
“你想想,今日朝堂上弹劾长公主的那些人,有几个是丞相的嫡系?你我是,刘承恩是,陈思道也是。我们弹劾长公主,明面上是替朝廷体面,实际上是谁授意的,大家心知肚明。”
周瑾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砚继续往下说:“丞相让我们去弹劾,若能一举下了长公主的兵权是好,若是不能也可试探长公主的深浅。”
“或许丞相早就知道长公主手里有咱们把柄,那才是真的让人寒心呐。”
“你是说……丞相故意的?”周瑾的声音有些发紧,“让咱们出这么大个丑,就是为了试探?”
“恐怕不只如此,陛下年岁渐渐大了,前些日子又提拔了几个寒门子弟,朝中中立派都在观望,这个档口丞相此举不只是向长公主发难,也是向陛下发难。”
周瑾此时才明白,赵恒让手下的官员去弹劾长公主,弹劾成了固然好,弹劾不成也没关系,因为弹劾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赵系官员集体向长公主发难,这会让朝中其他人看清风向,会让中立派倒向赵恒,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下定决心。
至于被弹劾的官员会不会因此倒霉,赵恒不在乎。
棋子就是棋子,能吃掉对方固然好,被对方吃掉了也不过是换一颗棋子的代价。
周瑾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方砚正要开口,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庆丰楼的隔音做得不差,寻常说话是听不见的,但此刻隔壁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先是一声杯盏落地的脆响,然后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刺耳摩擦声,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尖锐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歇斯底里: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问爷要银子,爷可是长公主府的人!”
周瑾和方砚对视一眼,齐齐噤声。
长公主。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另一个声音听起来要沉稳一些,但同样带着怒气:“齐公子,您喝多了。”
齐公子。
方砚记得长公主府的面首里确实有一个姓齐的,名叫齐维,似乎是哪个地方官员进献的,生得极为俊美,擅长吹笛,在长公主身边很得宠了一阵子。
隔壁又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夹杂着劝架的声音和砸东西的声音,热闹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息。
最后是店小二陪着笑脸的说话声,然后是脚步声,有人离开了雅间,顺着楼梯下了楼。
“齐维。”方砚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称呼,使乐哥眼神。
周瑾心领神会,立刻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推开雅间的门,走到楼梯口,正好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从楼梯上跌跌撞撞地往下走。
那人生得确实好看,眉目如画,肤色白皙,但因为喝了太多酒,脸颊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脚步虚浮,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
周瑾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齐公子留步。”
那年轻男子回过头,眼神迷蒙地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谁?”
“在下姓李二。”周瑾拱了拱手,笑得一团和气,“方才在隔壁雅间,听说齐公子大名,想请齐公子喝一杯,不知齐公子赏不赏脸?”
齐维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喝!反正回去也是受气,喝!”
周瑾将齐维带回了雅间。
方砚已经重新摆好了酒菜,见人进来,立刻起身相迎,笑容热络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将人扶到上座,亲手替他斟了一杯酒,语气诚恳又关切:“我们兄弟都是在这京城里讨生活的。方才在隔壁听到齐公子受了委屈,实在替齐公子不平。”
齐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吐了一口酒气:“你们两个又是个什么官?”
也不怪齐维有此一问,自从他进了长公主府,托他办事以求高升的官吏不在少数。
“在下不过是户部的一个小主事,方兄在礼部打杂。”周瑾随口编了个不轻不重的职位,“都是不入流的小官,说出来齐公子恐怕没听说过。”
齐公子果然没有追问,只是挥了挥手:“管你们是什么官,今日能陪我喝酒就是好朋友!”
周瑾拱手道,满脸堆笑道,“久闻齐公子颇得长公主青睐,今日有幸结识…”
齐维摆了摆手,“什么青睐,别提了,长公主如今专宠那个姓温的,一个小小太医,平日里端着清高样子,竟敢趁着长公主醉酒爬上殿下的床,呸!”
周瑾和方砚听了倒有些惊讶,原以为是长公主将人强行纳为男宠,不想竟是那太医主动的。
周维又灌了一口酒,眼眶竟然微微泛红了:“我在长公主府里三年了。日夜苦练笛艺,就为了让长公主多看我一眼。结果呢?来了个太医,什么都不用做,长公主就把他当个宝贝似的供起来了。凭什么?啊?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在桌上擂得砰砰响:“就连过几日上元节念慈寺祈福长公主都要带他去!!!”
周瑾和方砚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瑾拿起酒壶替齐公子续满酒杯,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那个温太医竟有这么大本事,能得到长公主如此青睐?”
“本事?”齐公子冷笑一声,“他有什么本事?你们没见过他那个样子,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偏偏长公主就吃这一套,每次看见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眼睛都亮了。”
他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抓起酒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一抹,继续骂:“我今天在揽月轩门口堵他,就是想问问他到底给长公主下了什么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青禾那个死丫头居然也给他撑腰,平日里她仗着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从来不把我们这些面首放在眼里。可她对那个温衍之态度好得很,又是梳头又是擦粉的,伺候得比亲娘还周到!”
周瑾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大致勾勒出了长公主府的内部格局。齐公子这个人,怨气大,心思浅,嘴巴又松,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内应人选。他看了看方砚,方砚微微点了点头。
“齐公子。”周瑾忽然放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讲。”
“那个温太医在长公主府待了两年,一直安分守己,突然爬了殿下的床?”周瑾的语气不疾不徐,字字句句都踩在齐公子的心坎上,“齐公子有没有想过,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齐公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隐情?”
“比如说……”周瑾看了看雅间的门,确认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说,“那个温太医接近长公主,或许另有所图?”
齐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齐公子想想看。”周瑾继续循循善诱,“一个太医,门楣清正,每个月只固定给长公主请一次平安脉,这样的人,应该是最不想引起长公主注意的人才对,可他偏偏在宫宴那晚忽然出手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齐公子的酒醒了大半,他瞪着周瑾,眼珠转了转:“你是说……他是有预谋的?”
“在下只是猜测。”周瑾笑了笑,“不过这也不难验证。齐公子既然在长公主府里,平日里多留意一下那个温太医的动向,看看他跟什么人接触,去什么地方,翻什么东西,自然就能看出端倪了。”
齐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方砚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齐公子若是不方便,将消息递出来,小人派人跟着那人。”
齐公子的眼神变了,变得警觉起来:“你们是什么人?倒对这事这么上心?”
周瑾和方砚的呼吸都顿了一瞬,但方砚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那笑容坦然得几乎看不出破绽:“齐公子别误会。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主事,平日里在衙门里受够了气,对那些大人物的勾心斗角好奇得很。说句不怕齐公子笑话的话,我就是想听听这些皇亲国戚的八卦,过过耳瘾罢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不动声色地推到齐维面前:“当然,齐公子若是愿意赏脸,这点茶水钱,就当是在下请齐公子喝酒的。”
齐维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又移到周瑾脸上,来回扫了几个来回,最终他伸手拿起了那锭银子,掂了掂,揣进了袖中。
“行。”齐公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说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不过我有条件。”齐公子竖起一根手指,“我只给你们传消息,不帮你们做别的事。而且你们不能把我的名字告诉任何人,万一出了事,我就说不知道,是你们自己打听的。”
“那是自然。”周瑾笑得更加和煦了,“齐公子放心,我们这条线只有你知我知方兄知,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齐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身子晃了两晃,扶住桌沿站稳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长公主府亥时落锁,迟了就进不去了。”
“齐公子慢走。”周瑾和方砚同时起身,将人送到雅间门口。
二人回到包房,方砚举起酒杯道,“大人物斗法,咱们也该为自己多做些打算。”
“方兄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