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三十八、死生（二） 人啊，总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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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鱼从没有去过外书房，当她缓步走过那条完全陌生的长廊，站在苍然的竹林之外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也许是一种错觉，总觉得外面的天似乎都比内宅的要开阔一些。内宅待了太久，久到已经要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以前寄居佛寺，总盼着能过得富足些，不要再为生计发愁，哪怕付出再多代价也觉得值得。可如今，真正衣食无忧时，却又很怀念过去的自由自在。
人啊，总不知足！
月洞门外，云翳亲自守着，看到梦鱼时有些怔愣，忙上前道：“楚娘子如何来了外书房，郎主在与人议事，恐怕不方便见。”
他是有些怕这个女人的，娇蛮任性，睚眦必报，偏郎主还纵着，也不知道云承阿兄是怎么与她相处得宜的。
果然，她没有将自己的阻拦听到耳朵里，人要往前走。
云翳一咬牙，再次出声阻拦：“娘子切莫让小的为难。”
梦鱼垂目，看了看横在眼前的手，有些不悦。那日着了岑氏的道，说了些不该说的，被他听到了耳中，接着就被他冷落到了现在。虽说他作为堂堂节帅，到底小气了些，但自己还得硬着头皮哄。毕竟见面三分情，道个歉，流上几滴眼泪，再将有孕的事无意中那么已透露，也许就哄好了。
她根本得罪不起他，更承受不住失宠的后果，若是落了他的厌弃，孩子也会跟着受委屈。
“老夫人让我送些点心过来，我放下就走，”梦鱼勉强扯了个笑，对云翳道，“绝不耽误郎主与人议事。”
“可是……”云翳还想阻拦，但一想到节帅平日对楚娘子的颇多例外，又犹豫了几分。
“我有分寸，你不需要多言。”梦鱼摆了摆手，拎着食盒穿过月洞门，往那一排疏阔轩敞的屋宇而去。
屋子里的声音有些大，还没靠近便传到了她的耳中，可见此处果然规矩森严，私密非常。
“那女人早该杀了，何必留到今日。这下好了，让她偷了蜀地那边的密信，元佑，你何时变得这样不谨慎了。”这个声音粗犷豪迈，听着十分熟悉，梦鱼不由停下了脚步。
“若不想让她亲手送出那封密信，早杀了。”这个声音梦鱼再熟悉不过，正是李玄稷本人。
他一贯不近人情，人冷，声音也冷。
“这么说，那封信是故意送到徐彦昭手里的？”又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声音，带了些河东的口音。
“不然留着一个奸细做什么。”
“当真要与河内撕破脸？”
“河内之地，我势在必得。”
“……”
“不过徐彦昭当真有些手段，细作培养的那样忠诚，一见败露，直接一脖子吊死，半点审问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没什么好审问的，弃子罢了，将尸首扔出去，莫要脏了我的后宅。”
还是那样凉薄啊……
纵然恨岑氏，但此时梦鱼还是起了兔死狐悲之感，男子在外谋，女子在内争，看似一样，实则大不同。男子成全的是自己的野心，而女子或许只想有个活路。这座留邸就像一个巨大的兽口，吞噬了一切鲜活的性命，阴狠如岑玉照也好，张狂如王知颜也罢，都不过是被啃食殆尽的枯骨。李玄稷看似什么都没有做，但他的冷漠，他的算计都是利刃。
那么她呢，究竟会不会是个例外。
小腹有些胀痛，她想，今日的确不是个好时机，自己不该来了。转头时，却听到一句话，淡淡的，透过碧绿的窗纱，徐徐传入了她的耳中。
“早该将这些人都送走了，留着，徒增烦扰。”
徒增烦扰啊……
梦鱼抚了抚肚子，那里不大舒服，像是在提醒她，这里有个生命存在着。在来之前，她笃定这个孩子可以让她逆天改命，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是现在她却不敢那么相信了。
他已有三个孩子，哪怕不是亲生，也足以承袭重担。退一步讲，就算他想要亲生的子嗣，有的是人帮他生，没有道理靠着一个在他眼里居心叵测的女人。
阳光炙热，烤在身体上有些疼，后背上起了一层汗，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郎主在忙，我还是不叨扰了。”梦鱼亲自提了食盒，往回走去，步履有些发沉。
云翳欲言又止，但见她不再纠缠，多少松了口气。
梦鱼从外书房回来后，鬼使神差的去了一趟岑玉照的院里，她走得慢，去的时候岑氏的尸身已经被抬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白练，还有一个哭得不能自已的侍女。
梦鱼记得，那是岑氏自己带到府里，后来被崔夫人赐名叫汀兰的。
那个丫鬟一贯阴恻恻的，和她的主子一般无二，可是今日却显得尤为孤清可怜，麻衣加身，魂不守舍。
“楚娘子，求你让郎主将姑娘的尸身安葬吧，或者送回汴州也好……”汀兰抱住梦鱼的腿，哭着哀求。
芄兰害怕梦鱼被她推倒，急忙将她推开。汀兰踉跄着又到了下来，人却不依不饶，又缠了上来。
“这是做什么，求我又有何用。”梦鱼觉得无奈，声音卡在喉口，有些僵。
她与岑氏到不了这一步，她们过去恨不得她死，如今却又恨不得将她视为救苦救难的菩萨，也不知道是谁疯了。都怪她无聊，非要在这样的时候，起什么圣母心肠。
汀兰死死抱住梦鱼，哭得更厉害了：“求求楚娘子了，姑娘与你虽有旧怨，但她也是逼不得已。她八岁时，是被那人从流民堆里救了出来的。姑娘总说，义父的救命之恩比天大，她必须报还，她也是没有法子了。”
“要报恩，她该在郎主身上想办法，而不是为难我一个内宅妇人。”梦鱼的声音冷冷的，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极了李玄稷，竟然半点悲悯都不肯施舍给别人。谁不可怜，当年若不是尼寺收留，她也早就饿死了。她自问不是什么好人，工谗善妒，跋扈要强，却也从没想过要别人的命。
可岑玉照却实实在在对她动过杀心。
“姑娘只是怕暴露，当时节帅大张旗鼓地在府宅查细作，若不将你推出来，姑娘就危险了。”
看看，有些人永远都理直气壮，哪怕起了杀心，也可以说成是被逼无奈。
“我没死，她却死了，这算不算报应啊。”梦鱼冷笑，一点点掰开汀兰的手指，准备离开，“别求我，她有如今不过咎由自取。”
汀兰仰着头，眼里的泪慢慢凝住，最后幽幽转为了一点怨毒：“是报应啊，我家姑娘既然已经得了，楚娘子的又会远吗？我家姑娘说得对，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虿盆，郎主将蛇虫都放进去，看着你们彼此撕咬，最后再亲手除掉那个自以为大获全胜的。成王败寇，她没什么遗憾的，反正义父的恩情已还，而你……折磨还在后面呢。”
最后这几句，竟是赤裸裸的诅咒。
梦鱼听惯了比这怨毒百倍的话，但这一刻却无端身体发寒。暑气煊赫的六月，她的冷汗涔涔而下，浸得她不住地打摆子。
“娘子，快回去吧，这里刚死了人，不吉利的，别冲撞了你。”茝兰扶稳了梦鱼，眼神示意芄兰将趴在地上的汀兰扯开。
梦鱼怔怔地看着那个散着不祥之光的白练，直到看得她自己都生了几分悲哀。当真是个疯子，连死都要与自己争斗不休。
她厌恶她的一切，但这一刻却有些佩服她。岑玉照来了这里，是为了报恩，那么自己又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活命的机会，便要忍受所有的猜忌和算计，当真值得吗？
第一次觉得疲倦，无比疲倦。
那一夜，李玄稷自然没有来，梦鱼翻来覆去好容易睡着，半夜却发了噩梦。梦里，她又见到了岑玉照，她仍旧笑意温婉，眼神却阴冷如毒蛇。她嘲笑她是个跳梁小丑，诅咒她的下场要更凄惨百倍，她对自己说：“我在无间地狱等你呀！”
依旧是轻柔的语调，好像缭绕在耳边，一声声盘桓回荡。
梦鱼惊坐而起，觉得冷汗如雨而落，月光刺在身上，像是密密的针。忽然，她觉得小腹处传来一阵尖锐地疼，这个疼顺着身体的经络游走，让她难以自抑。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将身体缩成一团，可这并没有让疼痛减缓，反而在又一阵剧痛过后，有东西从身体中流淌出来，很快将身下濡湿一片。梦鱼意识到了什么，伸手触了触，是温热又粘腻的触感，依稀带着些铁锈的味道。
“茝兰！”梦鱼哭叫，这一声响在暗夜里，分外凄厉。
医女来得很快，仿佛就在附近守着一般，她看到梦鱼的情况，神色很紧张：“这是小产之兆，这个孩子恐怕不好留住。”
见梦鱼脸色苍白一片，又补了一句：“得赶紧请善女科的大夫来看看，或许还有办法。”
这个时候请大夫，自然会惊动全府，也瞒不过李玄稷。她不想让他知道，母以子贵是她的期待，但若是孩子有一点闪失，空欢喜后，他只会对自己更加厌恶。
进退两难间，小腹坠疼得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八、死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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