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七、死生（一） 这里人命亦 ...
-
乍然看到李玄稷，梦鱼顿时心慌无措起来，方才的话虽是心里所想，到底听着不大顺耳，他不可能不介怀。
不安地窥着他的脸色，想从那里读出一点缓和的余地，可惜，那里只有前所未有的阴沉，仿佛此时的天色，彤云暗压，大雨将至。
他没有多说什么，甩袖离开，留下一个不近人情的背影。
梦鱼想追上去解释，但碍着岑玉照在场，不想做小伏低的模样被她看到，只好忍下来，准备找机会再好好哄哄他。
他不是一个心硬的人，至少不像外表看着那般不近人情，撒撒娇，说说软话，事情没准也就过去了。于是狠狠瞪了一眼岑玉照，转身离开。岑玉照目的达到，心满意足，才不理会她的态度，带了些幸灾乐祸，摇着扇子施施然往相反方向而去。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的江怀贞眼中。
“当真是狗咬狗，”侍婢馨兰撇了一下嘴，十分不屑，“郎主可算是恼了楚娘子了，不然总她一个人得宠，那怎么能行。”
江怀贞没说话，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馨兰很少侍奉在怀贞身边，对她的性子不大了解，以为这是个讨巧地机会，于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娘子入府以来，仍未承宠，楚氏此番得罪了郎主，可不正是咱们好时机，娘子可千万要抓住呀。”
这下连芷兰都听不下去了，低声叱道：“你在胡说什么，还不退下。”
假清高！馨兰不屑，瞪了一眼芷兰。还未等她反唇相讥，却听到一贯寡言的怀贞缓缓开了口，她的声音很是清冷，和她这个人一样。
“你与楚娘子有旧怨吗？”她嫌恶地皱了皱眉头，“还是说她哪里得罪你了。”
馨兰意识到她不高兴了，忙摇头否认：“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替娘子不平，娘子如此花容月貌，不该受这般冷落的。”
“那倒是多谢你费心了，”怀贞顿了顿，捂着帕子咳了几声，“不过我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奴婢，更不喜欢搬弄是非的人……”
馨兰惊恐抬头，触到她冷如寒潭的眼睛，打了个颤。
“我这里容不下你了，我明日就去回了老夫人，你还是继续回针线房吧。”说罢，也不听馨兰求情，扶了芷兰的手便走开了。
芷兰欲言又止，随着她的脚步，徐徐缓缓地向前。
“有话就说，我不喜欢人吞吞吐吐的。”怀贞停了下来，发髻上的玉簪晃了些日光的影子，折射出一道凌厉的光。
芷兰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原本叫青葵，先是随她进了宫，后又入了留邸，一路跟随，忠心耿耿。她清楚怀贞的性情，没敢再犹豫，直接道：“那丫头爱生口舌是非，娘子早该罚了，不过她方才的话也说得有些道理。”
“连你也觉得我该争宠？”怀贞问道。
芷兰点头：“娘子既然入了留邸，便已经是郎主的人了，若总是避宠，将来的日子只怕更艰难了。”
“可我不喜欢他啊，”江怀贞冷冷道，“若不是太后硬要将我送来，我此时应该在宫中好好做我的女官呢。我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在一个不喜欢的男人面前，强颜欢笑。”
说罢，她浅浅笑了一下，带了些讽意：“也只有梦鱼这个傻丫头想不开，总想着靠美色讨生活，以为自己足够机敏，就能得到暂时的庇佑。可怜她没看明白，男人是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李玄稷也不例外。与其谨小慎微地在他们面前讨生活，不如想想办法，凭自己的本事过活。”
“她总有一天能明白的。”
……
梦鱼失了宠，阖府皆知，不仅如此，郎主还因为她的缘故，一连多日都再未踏足后宅半步。
“你到底哪里惹了他不高兴，让他气恼成这样。”崔夫人也焦急，忍不住在她请安的时候开口问道。
梦鱼心里有气，下意识去寻岑玉照的身影。
可惜，她今日没有来。
“去服个软，道个歉吧。”崔夫人带着哄孩子一般的语气，说道：“你家郎主最吃你这一套，过去你不是试过么。”
这一招梦鱼不是不想用，可惜没有机会，他连见都不肯见他，让侍从将她远远隔绝在百米之外，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梦鱼觉得委屈，早上喝的牛乳就堵在嗓子眼，翻来覆去的难受。
“我听夫人的，夫人千万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而费心。”梦鱼在长辈面前最是谦恭，话说得极软，态度也极柔顺。
崔氏自然不好为难她，反而安慰道：“他就是那样的倔脾气，像极了我的阿姊，你也别着急，等过些时日他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梦鱼点头，服侍崔氏用了早膳，才离开了九和院。
“岑娘子这些天都没来过么？”梦鱼问汀兰。
汀兰替她打起了帘子，送她出门，态度依旧温和又谨慎：“岑娘子告了病，说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
她会生病？别又是躲在角落，憋什么坏吧！
那个女人就像一条毒蛇，喜欢蛰伏待机，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人。可惜啊，不管她做什么，凭着那张脸，李玄稷都不会动她的。
真是不公平，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不受宠又如何，李玄稷顾念情分，说不定会将最好的都奉上，让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梦鱼的心口闷闷地疼。
“娘子脸色很不好，别是受了暑气。”茝兰看着梦鱼，很是担忧，再心大的人都受不了这样的冷落，郎主未免太绝情了些。
梦鱼确实不舒服，想是不耐暑气，这几日吃不下也睡不好，胸口闷得厉害。
“扶我回去吧，睡一会儿就好。”她靠在茝兰的身上，气虚的厉害。
谁知刚走了几步，就碰到一个惊惶无措的丫鬟，那丫鬟莽撞，差点将梦鱼撞倒。芄兰不忿，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准备兴师问罪，却陡然触到了她面无人色的脸。打量了几眼，才看清这人是岑氏的贴身丫鬟玉兰。
“怎么了？”梦鱼觉察到了不对，不由问道。
玉兰整个人都如同丢了魂魄一般，烈日下，她苍白如鬼，冷汗如雨。听到有人唤她，才慢慢回了些神智。
“岑……岑娘子，殁了！”
“殁了？”梦鱼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
“我不过去取个东西的工夫，她……她就吊死在了屋中……我……我进去的时候，她……她就在那里晃着……”玉兰话不成调，整个人抖得如筛糠一般。
但这一次，梦鱼听懂了。
仿佛被雷电击中，她觉得整个后背都在发凉，那股凉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到她的四肢百骸。
“吊死了……”梦鱼重复了一遍，整个人都僵住，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不应该啊，岑氏那样的人，怎么会自戕。前些时日她不是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挑拨她与李玄稷的关系么。
她怎么会选择上吊！
“娘子！”茝兰见她受了惊，慌忙将她半搂在怀里，不住地替她顺气。
梦鱼木木的摇了回头，看着玉兰跌跌撞撞地甩开她们，向着九和院而去。
头上的烈日越发炙烤，晒得人都有些发麻，梦鱼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难受的厉害。
“芄兰，快去请府医过来，娘子受了惊吓。”茝兰的声音分明响在耳边，却似乎越来越小了……
梦鱼醒来时，已躺在了自己的床榻上，茝兰端了熟水给她喝，眼圈红成一片：“娘子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见梦鱼还在怔愣，又劝道：“那岑氏数次坑害娘子，娘子无需为她伤心成这样。”
梦鱼说不是，岑氏不是什么好人，自己也没有那样的胸襟轻易说原谅，她只是觉得害怕，外面兵荒马乱，尸横遍野，原以为此地勉强算块世外桃源，没想到这里人命亦轻贱，杀人不见血。
短短数月，四个人走了一个，死了一个，凋零如秋叶，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府医来过了吗？怎么说？”梦鱼怕死的紧，哪怕心情不豫，也绝对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芄兰去请了，想必一会儿就到了，娘子先喝些熟水，别是中了暑气。”茝兰见她脸色不好，拿起扇子来一边打着一边道。
府上的人也惯会拜高踩低，前些日子还没那么热，冰鉴就早早备好了，如今看娘子失了宠，别说冰鉴，连湘妃帘都不给准备，好像觉得栖霞阁会就此一蹶不振，再难翻身一样。
“可不是难翻身么，郎主厌弃的明明白白，人家那样想有什么错。”梦鱼懒懒躺着，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不如你直接去找泽兰，她总是顾着些体面的。”
茝兰应是，还想说什么，外面已有侍婢通报，说是府医来了。
茝兰为梦鱼放下锦帐，请了府医进来，自己和芄兰陪侍在旁，又喊了小丫鬟去倒茶。府医姓荀，有些年纪了，捋了把山羊胡子，将手放在帐中伸出的皓腕之上。停了片刻，滞了滞，又不确定一般地再诊了一次。然后露出一个欣然地笑：“虽月份尚浅，但喜脉无疑，恭喜楚娘子了。”
节帅没有亲生子，这样的喜事在留邸是头一遭，哪怕作为医士亦觉得与有荣焉。
梦鱼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一颗心跳得激越又狂乱，方才的憋闷霎时一扫而空。
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足以挽救她眼前的困顿，李玄稷便是再生气，也不会对一个好不容易盼来地孩子视而不见。
“当真是喜事，奴这就去禀报郎主。”芄兰雀跃极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拿了赏银给府医后，就要往外跑去。
梦鱼却出言劝阻：“别去！”
锦帐打开，梦鱼缓缓坐起了身，衣衫严整，容色端重，只有一双眼睛分外明亮，暴露着她此时缭乱混沌的心境。
且喜且悲，又惊又乱。
“还请荀先生也不要说出去，我记得民间有忌讳，满了三个月再让人知道吧。至于郎主那边……我想给他个惊喜，便让我自己去说吧。”
荀大夫暗叹她谨慎，接了赏银后，表示不会多言，然后叮嘱了几句话给丫鬟，就低头告了退。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三十七、死生（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