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三十九、死生（三） 都不是善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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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鱼醒转时，天色还未大亮，晨曦蒙蒙的雾霭中，一盏残灯透着阑珊的光。她身上有些困乏，是那种疼痛过后，由每个骨头缝透出的疲惫和无力。刚刚睁开的眼睛重又阖上，她竟是连半分气力都没有了，只想重新睡过去。
“醒醒，把药喝了。”是李玄稷的声音。
梦鱼悚然睁眼，一下子就循着声音，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高大影子，近乎本能地想要回避与他的对望。
“可是觉得冷？”李玄稷的声音带了些哑，亦是沉眠初醒，听着不大温和。见梦鱼发呆，上前要替她盖被子，却在触到她带着怯意的眼睛时，怏怏停下了脚步。
她总是这样，喜欢用柔弱无依的姿态来骗取自己的心软，然后一转头又将它当做炫耀的资本，满足她永无止境的虚荣。
到底是他纵容太多，鬼迷心窍。
“你好生休息，我走了。”李玄稷冷冷丢了这么一句，然后向着门口走去。
然后他听到她细柔的嗓音，娇怯怯的，带着试探。
“孩子……”
她在意的果然是这个，他的宠爱带不了的安全感，这个孩子可以，从此她可以心安理得的争取她要的荣华富贵。至于这些是谁带来的，或许在她眼里并不重要。
李玄稷想起了那些从宫中听来的传闻，传闻她是主动亲近雍王，被太后察觉，所以赶去了浣衣局。以前他不信，觉得那是貌美之人凭空遭受的污名，可当他看久了她的千娇百媚，并深深沉溺其中后，他竟觉得那些说话似有端倪。
她有惑人的姿色，也善呈窈窕之态，只要她想，总有人愿意为她的野心赴汤蹈火。
李玄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梦鱼一眼，她此时虚弱而苍白，像是枝头摇摇欲坠的花朵，看着伶仃又惹人心疼。
他对她一向狠不下心肠，不然也不会守了她大半个晚上，直到大夫确定她无事，才终于能放下心。
于是又折返回来，坐在了她的床边。
“你很在意他。”李玄稷伸手揽住了她瘦削的肩膀，分明是三伏天气，那里却意外的凉。这样差的身体，一天天怎么会有用不完的精力折腾，他实在不理解。
在他的手落下的那一刹，梦鱼本能缩了一下，带着明显的抗拒。
李玄稷的心蓦得有些空，手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这样的她，实在陌生，脱离了张扬明艳，任性娇蛮的模样，他一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认识她一般。
或许他从没有好好了解过她，不然也不会以为她的所求只是一个安稳平淡的日子。
梦鱼没有回答，却是换了一个问法：“孩子能保住么？”
也许是早有预感，问出这句话时，梦鱼带了些灰心伤感的调子。她没有看李玄稷，侧转过脸时，一行泪蜿蜒而落。
那一刻，李玄稷的心疼达到了巅峰，多日的芥蒂尽数消散，此时他只想将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不让她沉浸在痛苦之中。
怎会不痛苦呢，大夫的话一字一句落在他的耳中，就仿佛在用小刀寸寸凌迟着他的心，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欢喜，立刻就要接受失去。可是在一个将要失去孩子的母亲面前，他没有资格痛苦，他需要足够坚强。
“御医看过了，说是已经没有了脉息，明日他会开一个方子，帮你把瘀血排出来，不然会损伤母体。”李玄稷勉力让自己言语平静，生怕哪个字会伤到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脆弱女子。
可她听完，却很平静，微弱的灯火中，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泪珠在她的眼眶徘徊打转。
“梦鱼，养好身体，我们还会再有的。”李玄稷将她抱在怀里，如过往一般，轻轻抚摸在她的后背上，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孤苦无依幼兽。
她仍旧没说话，蓄积在眼眶里的泪摇摇欲坠。
“其实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曾在意过这个。”见她始终不应，李玄稷拼命地搜寻着安慰的言语，但明显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惘然。
那有什么感同身受，受罪的人不是他，他没有资格替她说没关系。
“让人现在去煎药吧，早点喝完，早点干净。”梦鱼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平静中带了些天真。
她太小，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才会这样淡然平和。
李玄稷叹了口气，起身吩咐人去煎药。
灯烛将李玄稷离开的影子拉得很长，山一样的阴影将梦鱼笼罩，方才没有落下的泪，此时才开始肆虐起来，朦胧一片的光晕里，梦鱼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快要被抽干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
他方才所说，字字都落进了她的心上，他说没有这个孩子也没关系……的确啊，他厌弃她的出身，鄙夷她的品德，怀疑她的目的，对于这样一个他看不上并且想要随时舍弃的女子，有了孩子才是麻烦。
他这样的人，太多温情早就消散在了日复一日的争斗算计中，留下的只有凉薄。在他眼里，万里江山若在手中，想有多少孩子不能有，没必要冒险让一个宫中送来的背景不明的女人生。
她说过的话，不曾后悔，她就是要荣华富贵。若是能靠着这个孩子得来，再好不过，若是不能，亲手送走他也不是不行。
他们两不相欠，都不是善男信女，也无需为对方愧疚心软。
药盏端来时，李玄稷不在，想来是又去忙他的大事了。外面天光已然大亮，一片晨光灿然，细小的尘埃浮动在空气中，不安地游曳。
有一道光直直地照进梦鱼的眼睛里，她伸手挡了挡，觉得眼睛一片涩痛。
“娘子，当真要喝吗？”茝兰掩起了床帐，手一抖，药洒了不少出去。
梦鱼顺手接过，触了触温度，二话不说，仰头一饮而尽。
“娘子！”茝兰惊叫，声音都哽住了，“娘子……”
“挺好的，再拖下去就把身子拖坏了，失了这个有什么关系，等养好了身子，再怀一个就是了。”她安慰茝兰道，却在话刚出口后被迟钝泛起的苦涩所激，捂着唇剧烈的咳了起来。
咳嗽声未停时，帐幔被一把掀开，一只大手落到她的背上，拍了几下替她顺气。可惜，他的手劲太大，梦鱼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断了。
她推了一把，不耐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带了明显嫌恶，李玄稷看得分明。
哪怕知道她平日都在骗他，他依旧可以装作不在乎，甚至希望她继续骗下去也好……可是她竟然连骗都不肯了！
“你倒是心大，”便是心凉，他的言语仍克制，神色也如以往平静又沉郁，“但身体损伤这么一次，恐怕不好恢复。”
“你好好休息，我便不打扰了。”李玄稷推开了梦鱼，匆匆离开，在他看来到底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因为他根本无法面对接下来的场面……事到如今，他仍旧满心都是心疼，他害怕她哭，她受了这么大的罪，会哭得有多可怜，他不敢想。
一路走到门口，脚步又停滞下来，他还是做不到一走了之。李玄稷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要将那些复杂徘徊的心绪都压下，只嫌日光太炽，照得他越发心烦意乱，又怪鸣蝉声声，扰人心绪。
“节帅，河中有动静了。”云承自外面赶回来，窥了眼李玄稷的神色，迟疑道。
李玄稷向屋中无声而望，那里竹帘静静低垂着，漏出寸寸阳光，大概因为太过安静，光线有些凝滞，带出几分斑驳。
“去书房说吧。”李玄稷叹了口气，负手离开。
河中的事情早在预料之中，他本有意激怒徐彦昭，自然清楚那个人会做什么。汾州布防严密，有他的心腹爱将王崇序坐镇，本是个以逸待劳的局，徐彦昭失了智，才会贸然去攻打。只要他先动手，河东军必然会将他撕碎在汾河谷地，到时整个河中就会自然而然到了他的手中。
从此河东与京城之间再无阻隔。
“且让他动，不用理会，告诉王崇旭，若是汾州的兵力不够，某再给他多调些兵去。这一次，绝不能让徐彦昭活着回河中府。”李玄稷沉着脸，冷声道。
云承应诺，又迟疑着问：“宫里来人催了几次，让节帅进宫，节帅看……”
山南不肯配合，反而起了反心，朝廷大军泥足深陷，还未到蜀地已然寸步难行。此时让他进宫，无非就是想逼着他出手解困。
“这算盘打的，当某是傻子么？”李玄稷一哂，拨了拨腕上的佛珠，“放着凤翔府的兵不用，让我千里用兵，这又是何道理。”
“再拖几日，河中一旦动手，不就有现成的理由了吗？”
“盯紧河中，我不希望有任何差池。”李玄稷缓声道，“府里的事务也都给泽兰交接好，咱们随时动身回河东。”
“属下知道。”
“知会一声楚氏，这次带她一起走，”李玄稷补了一句，“不过让她不要声张，做好准备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三十九、死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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