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琅琊》林婉晴

8、御园巧遇 楚清韵

　　楚清韵坐在兰林殿狭小的房间里，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那盆略显枯萎的兰草。自从她将有毒的糕点转赠给小宫女，导致对方中毒昏迷后，整个兰林殿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那些原本对她爱理不理的宫女太监，如今见了她都低头快步走过，眼神里既有畏惧，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清韵姑娘，这是今日的晚膳。”一个小宫女将食盒放在门外，连门槛都不敢跨进一步。

　　楚清韵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小宫女身后那几根淡灰色的因果线上上——它们颤巍巍地连接着王婉儿所居的昭阳殿方向。果然，即便经过糕点风波，那位骄纵的贵妃依然没有放弃对她的监视。

　　“多谢。”她声音温婉，仿佛全然不知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待小宫女离去，楚清韵才起身取回食盒。她打开盖子，仔细检查每一道菜肴。前世被毒死的痛苦记忆如影随形，让她对入口之物格外谨慎。确认无误后，她才小口食用起来。

　　这些日子，她逐渐摸清了眼中金纹的规律。这奇异的因果瞳能让她看见人与人之间无形的联系，颜色越深，关系越紧密；颜色越暗，则意味着恶意越重。而今日，她注意到连接自己和王婉儿的因果线比前几日更深了几分，几乎变成了墨黑色。

　　这不是个好兆头。

　　用完晚膳，天色已近黄昏。楚清韵披上一件素色披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兰林殿。她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梳理这些错综复杂的因果线，找出破局之法。

　　御花园西侧的梅林是她近日发现的好去处。这里远离后宫主殿，平日里少有人至，特别是这个时辰，更是寂静无人。

　　深秋的梅树尚未开花，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伸展，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楚清韵寻了处隐蔽的石凳坐下，闭上双眼，任由那些金纹在眼皮下流动。

　　当她再次睁眼时，世界已变得不同。

　　无数细密的丝线在空中交织，颜色各异，深浅不一。她看见自己身上延伸出的线——几根淡金色的连接着卫清澜，那是日渐坚固的友谊；数根灰黑色的指向昭阳殿，那是王婉儿的敌意；还有一根若隐若现的银线，不知连接着何方，微弱却坚韧。

　　她凝神静气，开始追踪那些与王婉儿相关的因果线。一条，两条...当她追踪到第七条时，忽然发现一根深紫色的粗线从梅林深处延伸出来，颜色之深，几乎泛着黑光。

　　这不是普通的因果线。楚清韵屏住呼吸，顺着那条线的方向望去。

　　“...必须赶在冬至大祭前布置妥当。”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梅林深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清韵心中一凛，立即隐身在假山后。

　　“王爷放心，北军五校已安插了我们的人，只待信号一发...”另一个声音更加低沉，几乎微不可闻。

　　王爷？楚清韵心头一跳。能在宫中被称为王爷的，只有那几位宗室子弟。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借着渐暗的天色，看见两个身影站在梅林深处的亭子中。

　　较高的那个男子背对着她，身着深青色常服，没有任何纹饰，却自有一种凛然气度。他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精干的中年人，正低声汇报着。

　　楚清韵的目光立刻被那高个男子身上延伸出的因果线吸引——密密麻麻，错综复杂，有连接着未央宫的，有伸向宫外的，更有数根直指大将军董卓的府邸。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些连接董卓的线，无一例外都是血红色的。

　　这是...杀机。

　　就在这时，那男子微微侧身，月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楚清韵呼吸一滞——那是琅琊王刘珩，先帝幼弟之子，当今天子的堂兄。前世，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几次，记得他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与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威严和野心的人判若两人。

　　“董卓近日在拉拢西园军，不可不防。”刘珩的声音冷峻，“必要时，可以动用我们在长乐宫的人。”

　　“是。还有一事...听说王贵妃近日在宫中屡次为难一个新入宫的秀女，唤作楚清韵。”

　　听到自己的名字，楚清韵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踩断了一截枯枝。

　　“谁？”刘珩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假山方向。

　　楚清韵心跳如鼓，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向梅林外走去。她必须尽快离开，若是被发现在此偷听宗室密谈，必死无疑。

　　脚步声从身后逼近，她加快了步伐，却在匆忙间被石块绊了一下。踉跄中，系在腰间的玉佩滑落，清脆地落在青石板上。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前世至死都带在身边。楚清韵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捡，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咬咬牙，狠心继续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中。

　　......

　　刘珩停在假山旁，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可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紧抿的唇线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王爷，人已经跑了。”精干男子低声道，“可要追？”

　　刘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块泛着莹莹白光的玉佩上。他俯身拾起，指尖拂过玉佩上精致的云纹。

　　“不必。”他将玉佩握在掌心，眼神深邃，“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王爷的意思是...”

　　刘珩微微抬手，制止了对方的话。他望向楚清韵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楚清韵...就是那个看破王婉儿毒计的小秀女？”

　　“正是。听说她原本是楚家嫡女，家道中落后被迫参选秀女。前几日王贵妃派人送去有毒的糕点，被她识破，反而让贵妃折了一个心腹宫女。”

　　“有趣。”刘珩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一个刚入宫的小秀女，不仅能在王婉儿手下全身而退，还能撞破我们的密谈...”

　　精干男子谨慎地问道：“要不要属下查一查她的底细？”

　　“自然要查。”刘珩将玉佩收入袖中，“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若她是董卓派来的探子，我们正好将计就计；若她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光芒已说明一切。

　　......

　　楚清韵一路疾走，直到回到兰林殿，关上房门，才允许自己喘一口气。她靠在门板上，心跳依然急促。

　　丢失母亲遗物的心疼与撞破密谈的后怕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难以平静。更让她不安的是，刘珩身上那些血红色的因果线——那是必杀之意的象征。这位看似闲散的琅琊王，竟对董卓抱有如此强烈的杀心。

　　而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线中，她注意到有一根极细的金线，隐隐约约地连接着自己。这是何时建立的因果？是因为今晚的偶遇，还是更早之前？

　　楚清韵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双泛着淡淡金纹的眼睛。这奇异的能力让她看透了太多隐秘，却也让她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刘珩...”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前世关于这位琅琊王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浮现。记得他最终被封为摄政王，辅佐幼帝，却在一次出征途中意外身亡。现在想来，那“意外”恐怕并不简单。

　　窗外的月光洒入室内，楚清韵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宗室亲王，正在暗中策划对付权倾朝野的董卓。

　　危险，也是机遇。

　　若能与刘珩结盟，她的复仇之路或许会顺畅许多。但与之相应的，她也将卷入更危险的权谋斗争。

　　楚清韵轻轻触摸眼角渐渐淡去的金纹，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命运让她重活一世，又赋予她这看透因果的能力，她就不会再畏首畏尾。无论是王婉儿的刁难，还是董卓的威胁，抑或是与虎谋皮的联盟，她都将一一面对。

　　只是那枚玉佩...想到母亲唯一的遗物落入他人之手，楚清韵心中一阵抽痛。那是她前世家破人亡后，仅存的念想。

　　“会拿回来的。”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眼神坚定，“不止是玉佩，还有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夜深了，楚清韵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前，看着满天星斗，思绪飘向了很远的过去，也很远的未来。

　　前世的仇，今生的债，都将一一清算。